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錢塘遺事 元 劉一清

●卷一

○天目山讖

臨安都城,其山肇自天目,讖雲「天目山,垂兩乳,長龍飛鳳舞到錢塘海。 門一點,巽山小,五百年間出帝王。」錢氏有國世,臣事中朝,不欲其說之著, 更其末雲「異姓王」以遷就之。高宗駐蹕,其說始驗,仰視吳山,如卓馬立顧紹 興間,望氣者以為有郁蔥之符。秦檜專國,心利之,請以為賜第,其東偏即檜家 廟,西則格天閣之故基。檜死,喜猶戀戀,請以為第。常州ヘピ為光祿丞,留 隸家廟,言者罷ピ,並遷廟主于建康,遂空其室焉。高宗倦勤,即其地築宮曰 「德壽」,后又更名曰「重華」,曰「慈福」,曰「壽慈」,凡四易美名。至於 咸淳甲戌,天目山崩,則百年王氣亦終於此矣。

○高宗浙臉

高宗誕之三日,徽宗幸慈寧后閣,妃嬪捧抱以見,上撫視甚喜,顧謂后妃曰: 「浙臉也。」蓋慈寧后乃浙人,其後駐蹕于杭,亦豈偶然?

○金陵山水

高宗未駐蹕杭州之先,有暫都金陵之意,末年因幸建康,此意未釋。召一術 者決之,術者雲:「建康山雖有餘,水則不足。」獻詩曰「昔年曾記謁金陵,六 代如何得久興。秀氣盡隨流水去,空留煙岫鎖峻テ。」

○夢吳越王取故地

高宗建炎渡江,至德丙子通一百五十年。紹興八年二月癸亥,上發建康, 戊寅至臨安府,遂定議建都,自此不復移蹕。淳熙十四年冬十一月丙寅,宰執奏 事延和殿,宿直官洪邁同對,因論高宗謚號,孝宗雲:「太上時有老中官雲太上 臨生之際,徽宗夢吳越錢王引御衣雲,我好來朝,便留住我。終須還我山河,待 教第三子來。」邁又記其父皓在北買一妾,東平人,偕其母來,曾在明節皇后閣 中,言顯仁皇后初生高宗時,夢金甲神人自稱錢武肅王(即Α也),年八十一, 高宗亦年八十一,卜都於錢塘,似不偶然。孝宗所謂「錢王」,指ㄈ。ㄈ第三子 惟演也,終團練使。

○十里荷花

孫何帥錢塘,柳耆卿作《望海潮》詞贈之雲「東南形勝,三吳都會,錢塘自 古繁華。煙柳畫橋,風簾翠幕,參差十萬人家。雲樹繞堤沙。怒濤卷霜雪,天塹 無涯。市列珠璣,戶盈羅綺竟豪奢。重湖疊清嘉。有三秋桂子,十里荷花。羌 管弄晴,菱歌泛夜,嬉嬉釣叟蓮娃。千騎擁高牙。乘醉聽簫鼓,吟賞姻霞。異日 圖將好景,歸去鳳城誇。」此詞流播,金主亮聞歌欣然,有慕于「三秋桂子,十 里荷花」,遂起投鞭渡江之志。近時謝處厚詩云「誰把杭州曲子謳,荷花十里桂 三秋。那知卉木無情物,牽動長江萬里愁。」余謂此詞雖牽動長江之愁,然卒為 金主送死之媒,未足恨也。至於荷艷桂香,妝點湖山之清麗,使士大夫流連於歌 舞嬉遊之樂,遂忘中原,是則深可恨耳。因和其詩云:「殺胡快劍是清謳,牛渚 依然一片秋。卻恨荷花留玉輦,竟忘煙柳汴宮愁。」蓋靖康之亂,有題詩于舊京 宮牆雲「依依煙柳拂宮牆,宮殿無人春晝長,燕子歸來依舊忙。憶君王,憶君王, 月破黃昏人斷腸。」蓋悼欽宗之不復返也。

○仁和門

宋太祖次陳橋驛,整軍從仁和門入,高宗由海道過杭,聞縣名仁和,甚喜, 曰:「此京師門名也。」駐蹕之意始此。

○高宗定都

高宗自建炎元年六月即位於南京,岳飛解東京圍,宗澤留守東京,勸上還京。 高宗雖下詔修京城,而還京之意終未決,車駕行幸未有定向。李綱諫曰:「今六 飛縱未入關,當適襄鄧,以示不忘中原之意。近聞一二執政勸陛下遷幸東南,果 爾則中原非我有矣。」冬十一月,上如揚州。至三年,金人犯揚州,高宗始離揚, 凡在揚州一十六個月。三年二月,上如杭州,以州治為行宮,至四月幸建康,在 杭州凡四個月。六月,高宗離建康幸浙西,詔改杭州為臨安府。十月,金人犯杭, 上自明州航海。四年正月,上次台州章安鎮。四月,上次明州。八月,上次越州。 紹興二年正月,上自越州如臨安。三年,上在臨安。四年,上在臨安,冬十月, 詔親征,上如平江。五年二月,上自平江如臨安。六年,上在臨安。七年春正月, 上在平江。八年,上在建康,二月如臨安,遂定都焉。

○顯慶寺

臨安靈隱、凈慈上中下三天竺寺,皆宋朝祖宗功德寺也。淳庚戌,為貴妃 閻氏建功德寺于九里松,近靈隱寺前,名顯慶寺。土木之工過於諸寺,時人名之 曰「賽靈隱」。寺成,建大鼓於法堂,忽有人掩入,不備,大書鼓上雲:「凈慈 靈隱三天竺,不似閻妃兩片皮。」由此界限甚嚴,無故者不得復入矣。

○游湖詞

蜀人文及翁登第後期集游西湖,一同年戲之曰:「西蜀有此景否?」及翁即 席賦《賀新郎》雲:「一勺西湖水,渡江來,百年歌舞,百年酣醉。回首洛陽花 世界,煙渺黍離之地。更不復,新亭墮淚。簇樂紅妝搖畫艇,問中流擊楫何人是, 千古恨,幾時洗。餘生自負澄清志,更有誰溪未遇,傅岩未起。國事如今誰倚 仗,衣帶一江而已,便都道江神堪恃。借問孤山林處士,但掉頭笑指梅花蕊。天 下事,可知矣。」

○三賢堂

寶慶丙戌,袁樵、尹京于三賢堂賣酒。或題詩云:「和靖東坡白樂天,三人 秋菊薦寒泉。而今滿面生塵土,卻與袁樵趁酒錢。」

○冷泉亭

冷泉亭正在靈隱寺之前,一泓極為清Г,流出飛來峰下,過九里松而入西湖。 或題詩云:「一泓清可沁詩脾,冷暖人情只自知。流去西湖載歌舞,回頭不似在 山時。」

○三天竺

上、中、下天竺三寺相連,其山門與靈隱共入,扁曰「靈隱天竺之門」。惟 上天竺系觀音,坐正殿,敕賜號「靈感臨安」,祈禱則迎奉之。有敕賜寶廚、頂 絡諸寶飾其上。有兩珠,一赤一白,名日月珠;又有白黑相間如棗核樣,名鬼谷 珠;又一大珠名珠母,又一大珠名貓兒眼睛。每遇迎奉則加此飾,亦曾迎入大內 祈禱焉。

○題白塔橋

驛路有白塔橋,印賣朝京里程圖,士大夫往臨安,必買以披閱。有人題于壁 曰:「白塔橋邊賣地經,長程短堠甚分明。如何只到臨安住,不說中原有幾程。」

○伍子胥廟

廟在吳山頭,其下當御路,名「朝天門」。理宗辛卯,廟遭回祿。后賜緡錢 二萬三千重建舊址,殿講陳公益作記,其略曰:吳山廟者,春秋伍大夫廟也。春 秋伍氏子世為楚忠臣,大夫挾父兄不報之仇,去國千里,傍徨江上。漁父不受萬 鍾之祿以捐其軀,瀨女子不吝千金之身為效其死,故能識要離之勇,薦孫子之智, 借吳師以入郢,會諸侯于漢水,功亦偉矣。及夫差狠愎,踴躍用兵,貪壤東齊, 受賂仇越,大夫不忍見吳之為池沼蘇台之游麋鹿,竟以直死當時。知與不知,莫 不哀之,因名其山而立祠焉。君子曰:伍大夫於是忠孝兩全矣。大夫以抑鬱不平 之氣,隨流揚波,依潮來往,猶能激為疾風甚雨,奔雷激電,震蕩于越兵入城之 頃。其與荊軻慕義,白虹貫日,孔明英氣能為風雲者,何以異哉?自春秋至皇宋 千有餘年,景象相傳,理宗賜額「忠清」,又建閣于門之上,御書「英衛之閣」 以扁之。每歲春秋醮祭,命學士院降付青詞。寶癸丑再火,而此碑亦不存矣。 謂金石之文終久不磨,亦無是理也。

○射潮箭

五代錢王射潮箭,在臨安府候潮門左首數步。昔江潮每衝激城下,錢氏以壯 士數百人候潮之至,以強弩射之,由此潮頭退避。后遂以鐵鑄成箭樣,其大如杵, 作亭泥路之旁,埋箭亭中,出土外猶七尺許,以示鎮壓之義。然潮泛之來,常失 故道,臨安府置一司,名修江司焉。

○蘇堤趙堤

東坡守杭日築堤,自大佛頭直至凈慈寺前,非為游觀計也。遏水之深者為湖, 而沮洳之地畝以萬計,皆可為田。淳間,趙與[B170]尹京橫築一堤,只是通路 過靈隱而已。

○六和塔詩

李強父為昭文相,嘗登六和塔,題詩云:「往來塔下幾經秋,每恨無從到上 頭。今日登臨方覺險,不如歸去卧林邱。」強父為相清正,謹守規矩,自奉如寒 士,書卷不釋手,薨于位,謚文清。

○凈慈寺羅漢

凈慈寺乃祖宗功德,院側有五百羅漢,別創一田字殿安頓,裝塑雄偉。殿中 有千手眼觀音一位,尤精緻。其第四百四十二位阿濕毗尊者獨設一龕,用黃羅幕 之,旁置簽筒。其羅漢像則偃蹇便腹,斜目覷人而笑。臨安婦人祈嗣者必詣此, 炷香默禱,以手摩其腹,雲有感應。積日既久,群手加於泥粉之上,其腹黑光可 鑒。邪說誣民如此哉!又假此為鈔題之端,裒斂民財尤不可勝計,其無忌憚甚矣!

○萬回哥哥

臨安居民不祀祖先,惟每歲臘月二十四日,各家臨期書寫祖先及亡者名號, 作羹飯供養罷,即以名號就楮錢上焚化。至來年此日復然。惟萬回哥哥者,不問 省部吏曹、市肆買賣及娼妓之家,無不奉祀,每一飯必祭。其像蓬頭笑面,身著 彩衣,左手擎鼓,右手執棒,雲是和合之神,祀之可使人在萬裡外亦能回家,故 名「萬回」。隆興鐵柱觀側武當福地,觀內殿右亦祠之,未知果為淫祠否乎?

○龍翔宮

淳甲辰,理宗建龍翔宮于中瓦后,撤居民屋宇三之一。奉祀感生帝君,如 昭符之門,正陽之殿,和樂之樓,琅函寶藏,皆系御書。每孟享車駕游御街,過 中瓦前直下景靈宮,駕回則自灞頭橫入,過龍翔歸,則自太平坊出至御街。寶 癸丑臘月,中瓦回祿,因此自御街當中取大路直入,而中瓦之右以為武林園,其 左以為皇子忠王看望樓。旅邸有題曰:「龍翔宮闕壯皇都,鸞路縈迴枉德車。天 意也知明主意,故教劫火辟通衢。」

○浙江十廟

廟在浙江之北,其一是平水九州大禹王,其一是陸相公。陸有三位小娘子, 皆綠袍方巾,列坐兩旁。一主護岸,一主起水,一主交澤,各有所司。凡海船到 廟下,必先詣三位小娘子前,炷香,上真彩及花朵粉盒,拜許保安牲酒心愿。其 或欲乘早晚潮泛之至而發舟,必須得卜而動,則前去免風濤之險,不得卜則斷不 敢輕發也。廟旁別有一所,專祀十二位潮神,各武裝持杖,每位各主一時焉,然 皆不及三位小娘子香火之盛。

○孝宗問卜何蓑衣

淳熙中,金人南向,人言洶洶。上于禁中默禱,遣中使如平江,問何蓑衣, 其說無有知者。何見其來,曰:「我已知。」得中使炷香如禮,何曰:「我不能 書,可令人寫。」遂授以詞雲《賀新郎》:「胡孫拖白不終場,英雄裂土封侯王。」 又雲:「鬧啾啾,也須還我一百州。」中使持歸以奏,時人莫諭其旨。《益公日 記》中亦載。

○大理寺豕祭

舊傳三歲拜郊或明堂大禮,凡在前誤國奸臣,首級在大理寺者,必以矢祭。 蓋訛傳謂以穢物祭之,其實豕者,少牢也。其文雲:「國家三歲恩霈,汝雖誤國, 然亦不忘汝之舊,特用豕以祭。」而謬傳乃若此,豈朝廷寬大之恩哉?

○格天閣

秦檜靖康初為御史中丞。金人立張邦昌,檜陳議狀,大略謂「趙氏傳緒百七 十年,號合一統,綿地萬里,子孫蕃衍而布告中外,德澤深長,百姓歸心。只緣 奸臣誤國,遂至喪師失守,豈可以一城而決廢立哉?若必欲舍趙氏而立邦昌,則 京師之民可服,而天下之民不可服,京師之宗子可滅,而天下之宗子不可滅。望 稽古揆今,復我君之位以安天下。」金人嘉其忠,與之俱歸,遂諂事撻懶,陰遣 檜歸為反問,遂決意主和。檜之奸賊不臣,其罪可勝誅哉!方其在相位也,建一 德格天之閣,有朝士賀以啟雲:「我聞在昔,惟伊尹格於皇天。民到於今,微管 仲,吾其左衽!」檜大喜,超擢之。又有選人投詩云:「多少儒生新及第,高 燒銀燭照蛾眉。格天閣上三更雨,猶誦車攻復古詩。」檜益喜,即與改秩。蓋其 胸中有慊,故特喜此諛詞以為掩復之計,真誤國之賊也。

●卷二

○淳熙盛事

宋孝宗御宇,高宗在德壽,光宗在青宮,寧宗在平陽邸,四世本支之盛,亘 古未有。楊誠齋時為官僚,賀光宗誕辰詩云:「祖堯父舜真千載,禹子湯孫更一 家。」讀者服其精切。又雲「天意分明昌火德,誕辰值世總丁年。」蓋高宗生於 丁亥,孝宗生於丁未,光宗生於丁卯也。「丁年」字出李陵書,借用亦佳。

○孝宗恢復

高宗之朝,有恢復之臣而無恢復之君。孝宗之朝,有恢復之君而無恢復之臣。 故其出師,才遇少衄,滿朝爭論,其非屈己請和,而不能遂孝宗之志。惜哉!

○辛幼安詞

辛幼安《晚春詞》雲:「更能消,幾番風雨,匆匆春又歸去。惜長春恨花開 早,何況落紅無數。春且住。見說道,天涯芳草無歸路。怨春不語。算只有殷勤, 畫檐蛛網,盡日惹飛絮。長門事,准擬佳期又誤。蛾眉曾有人石。千金縱買相 如賦,脈脈此情誰訴?君莫舞。君不見,玉環飛燕皆塵土!閑愁最苦。休去倚危 欄,斜陽煙柳,正在斷腸處。」詞意殊怨,「斜陽煙柳」之句其與「未須愁,日 暮天際乍輕陰」者異矣。使在漢唐時,寧不賈種豆種桃之禍哉!愚聞壽聖見此詞 頗不悅,然終不加罪,可謂至德也已。其《題江西造口》詞雲:「郁孤台下清江 水,中間多少行人淚。西北是長安,可憐無數山。青山遮不住,畢竟東流去。江 晚正愁予,山深聞鷓鴣。」蓋南渡之初,虜人追隆太后御舟,至造口不及而還, 因此起興,「聞鷓鴣」之句謂恢復之事行不得也。又《寄丘宗卿》詞雲:「千古 江山,英雄無覓,孫仲謀處。舞榭歌台,風流總被,雨打風吹去。斜陽草樹,尋 常巷陌,人道寄奴曾住。想當年,金戈鐵馬,氣吞萬里如虎。元嘉草草,封狼居 胥,贏得倉皇北顧。四十三年,望中烽火,猶記揚州路。可堪回首,佛狸祠下, 一片神鴉社鼓。憑誰問,廉頗老矣,尚能飯否?」此詞集中不載,尤雋壯可喜。 朱文公雲:「辛幼安、陳同甫若朝廷賞罰明,此等皆可用。」

○東窗事發

秦檜欲殺岳飛,于東窗下謀其妻王夫人。夫人曰:「擒虎易,放虎難。」其 意遂決。后檜游西湖,舟中得疾,見一人被發周聲曰:「汝誤國害民,我已訴于 天,得請于帝矣。」檜遂死。未幾,秦喜亦死。夫人思之,方士伏章見喜荷 鐵枷,因問秦太師所在,喜曰:「吾父見在酆都。」方士如其言而往,果見檜 與万俟Ι俱荷鐵枷,備受諸苦,檜曰:「可煩傳語夫人,東窗事發矣。」

○慶元侍講

宋慶元初,趙子直當國,召朱文公為侍講。文公欣然而至,積誠感悟,且編 次講義以進。寧宗喜,令點句以來。他日請問,上曰:「宮中常讀之,大要在求 放心耳。」公因益推明其說曰:「陛下既知學問之要,願勉強而力行之。」退謂 其徒曰:「上可與。為善若常,得賢者輔導天下有望矣。」然是時,韓胄自謂 有夾日之功,已居中用事。公因進對面諫,又約吏部侍郎彭子壽請對白髮其奸, 且以書白趙丞相雲:「當以厚賞酬其勞,勿使干預朝政。」胄於是謀逐公。忽 一日內降御批雲:「朕閔卿耆老,當此隆冬,恐難進講,已除卿宮觀內侍。」王 德謙徑遣付下宰相執奏。台諫給事爭留,皆不從。時子壽出護使客回,則公已去 矣。即上章攻胄雲:「昔元符間,向宗良兄弟只緣交通賓客,漏泄機密。陳 抗章劾之,謂自古戚里侵權便為衰世之象,外家干政即是亡國之本。亦如州縣之 政,只要權出守令,若子弟親戚交通關節,則奸人鼓舞,良民怨咨,此言不可不 察。今骨所為不止如宗良,而朝無陳,莫能出力排之。在太上皇朝始用姜特 立,大臣尚能逐之使去;復用袁佐,諫官尚能論之使懼。不謂陛下始初清明,有 臣如此,乃無一人敢出往語,則其聲勢可知矣。」上謂宰相曰:「胄是朕親戚, 龜年是朕舊學,極是難處。」宰相進兩留之說,且謂龜年性剛,乞宣諭留之。上 曰:「此人質直,兼是先朝舊僚。四人兩人罷,一人憂去,只有龜年有事肯來說, 如此區處甚好。」其晚忽降省札,直批彭龜年予郡,宰相亦不知也。自是眾君子 皆逐矣。上始初雖為胄所誤,然三十一年敬仁勤儉如一日,天文示變,齋心露 禱,禁中酒器以錫代銀。上元夜嘗熒燭清坐,小黃門奏曰:「官家何不開宴?」 上愀然曰:「爾何知外間百姓無飯吃,朕飲酒何安?」嘗幸聚景園,晚歸,都人 觀者爭入門,蹂踐有死者。上聞之深悔,自是不復出。文公格心之效終不可泯。

○韓平原

宋寧宗既受禪,韓平原所望,不過節鉞。知ト劉弼嘗從容告趙忠定曰:「此 事胄不為無功,亦須分些官職與他。」忠定不答,由是漸有邪謀。迄逐眾君子, 余友趙從道有詩云:「慶元宰相事紛紛,說著令人暗斷魂。好聽當時劉弼語,分 些官職與平原。」余亦作一篇雲:「齋壇一鉞底須慳,坐見諸賢散似煙。不使慶 元為慶曆,也由人事也由天。」

○趙子直

韓平原傾,趙子直罷政遠竄,薨于古酃。訃聞有無名子作詩,大書于朝天門 下雲:「兩手旋干復轉坤,群邪何事肆流言。狼胡跋傷周旦,魚腹銜冤葬屈原。 一死固知公所欠,孤忠猶賴史長存。九原若見韓忠獻,休說渠家末世孫。」

○韓平原客

韓平原嘗為南海尉,延一士人作館客,甚賢而文,既而音問杳不通。平原當 國,常思其人。一日忽來上謁,蓋已改名登第數年矣。一見歡甚,館遇極厚。嘗 夜闌酒罷,平原屏左右,促膝問曰:「某謬當國柄,外間議論如何?」其人太息 曰:「平章家族危如疊卵矣,尚復何言!」平原愕然問故,對曰:「是不難知也。 椒殿之立非出於平章,則椒殿怨矣。皇子之立非出於平章,則皇子怨矣。賢人君 子自朱熹、彭龜年、趙汝愚,斥逐貶死不可勝數,則士大夫怨矣。邊興既開,三 軍暴骨,孤兒寡婦之哭聲相聞,則三軍怨矣。並邊之民死於殺掠,內地之民死於 科需,則四海百姓皆怨矣。叢是眾怨,平章何以當之!」平原默然久之,曰: 「何以教我?」其人辭謝再三,固問,乃曰:「僅有一策。主上非心黃屋,若急 建青宮,間陳三聖家法,為揖遜之舉,則皇子之怨可變而為恩。而椒殿退居德壽, 雖怨無能為矣。於是輔佐新君,渙然與海內更始。曩時諸賢,死者贈恤,生者召 還。遣使聘虜釋怨,請和以安邊境,優犒諸軍,厚恤死士,除苛解擾,盡去軍興 無名之賦,使百姓有更生之意。然後選擇名儒,遜以相位,乞身告老為綠野之游。 則易危為安,轉禍為福,或者其庶幾乎。」平原猶豫不能決,欲留其人處以掌故, 其人力辭,竟去,未幾禍作。

○濟王

濟王已廢,潘壬潘丙謀立王,遺書李全,約以二月望日舉事。為邏卒獲其行 人並書以白彌遠,彌遠易書以二月改作三月;且許行人以美官重賞,令其以書達 全。二月,潘壬潘丙率太湖亡命數十人,各以紅半袖為號,乘夜逾城而入,至邸 索王,言推戴事。王聞變易敝衣,匿水竇中。久而得王,擁至州治,以黃袍加身, 王號泣不從,不獲,已與之約曰:「汝能勿傷太后、官家否?」眾許諾,遂發軍 資庫金帛、楮券犒軍,命守臣謝周卿率現任寄居官入賀,且揭李全榜于州門,言 史彌遠廢立等罪,且稱現率精兵二十萬水陸並進。人皆聳動,以為江東狡謀。比 曉,王視其士卒,則太湖漁人,巡尉司弓兵而已。王知其謀不成,乃與郡將州兵 剿之,其數元不滿百也。王元春以輕舟告變于朝,史彌遠急召殿司將彭忄屯赴之, 兵至而事已平矣,乃班師。時全守淮安,知所約失時,遂叛歸北。史彌遠欲殺濟 王,遣其客余天錫來,且頒宣醫視疾之命。時王本無疾,天錫諭上意,逼王就死, 遂縊于州治,尋下詔貶王為巴陵郡公。其後魏了翁、真德秀、洪咨夔、潘枋相繼 上疏,咸言其冤。大理評事胡夢昱應詔上書,言濟王之不當廢,引用晉太子申生、 漢戾太子及秦王廷美之事,凡百余言,訐直無忌。彌遠恐,竄夢昱于象州。紹定 壬辰,沛恩宥過,夢昱已不及矣。贈朝奉郎,謚剛簡,仍官其子。

○三京之役

寶慶乙酉,趙葵、趙范、全子才奏,因降人谷用安之言,欲乘時撫定中原, 建守河據關之議以聞于朝。乃命趙范開閫于光黃之間,六月,全子才合淮西兵萬 餘人赴汴,以十二日離合肥,七月二日抵東京,距城二十里駐兵,五日整兵入城。 行省李伯淵先期以文書來降。先是黃河南舊有寸金淀,乃為金人所決,河水淫溢, 自壽至汴,水深齊腰,行役良苦。子才駐汴以俟糧,嵩之主和,中沮之,不肯運 糧,卒致誤事。江南滁州路鈐樊辛,路分王中,以偏師下鄭州,陳州蔡州望風歸 附。趙葵以淮西兵五萬取泗州,由泗至汴,與子才軍會。因謂子才曰:「我軍始 謀據關守河,今已抵汴,半月不急議攻洛陽、潼關,奚待耶?」子才以糧餉未集 對。趙葵益督促之,遂檄范用吉、樊辛、李先、胡顯等提軍一萬三千人,命淮西 帥機徐敏子為監軍,先令西上,且命楊以廬州強勇軍一萬五千繼之,各給路五 日糧,諸軍以糧少為辭。敏子以二十一日啟行。二十六日,遣和州寧淮軍正將張 迪以二百人趣洛陽,至夜逾城,大躁而入,城中寂然無應者,蓋北軍戌洛陽者皆 空其城以誘我矣。及曉,有民庶三百余家登城投降。二十八日,迪等遂入洛陽。 二十九日,軍食已盡,乃采蒿和面作餅而食之。楊至洛東三十里,方散坐蓐食, 忽數百步外有立紅黃涼傘者,眾方駭異而伏,兵突起深蒿中,倉卒無備,大潰, 擁入洛水者甚眾,僅以身免。是晚有潰兵奔進而至,雲楊一軍已為金人大陣 衝散,今北兵已據北岸矣,於是在洛之師聞而奪氣。八月一日,北軍已有近城下 寨者。敏子與戰,勝負半之。士卒乏糧,遂殺馬而食。俟糧不至,遂班師。

○大字成犬

寧宗初政,首召真德秀、魏了翁諸君子在朝,天下人心翕然向化。史彌遠欲 逐真德秀、魏了翁,梁成大自薦于史相,遂除成大為察院。成大貽書所親曰: 「真德秀乃真小人,魏了翁乃偽君子。此舉大快公論。」而以成大守建寧,拆真 德秀宏詞坊,苟可以捃摭者,無所不盡其致矣。當時太學諸生曰:「大字旁宜添 一點曰梁成犬。余謂犬之狺狺,不過吠非其主耳,是有功于主也。今夫不肖之台 諫,受權貴之指呼,納豪富之賄賂,內則翦天子之羽翼,外而奪百姓之父母,是 有害於主也。吾意犬亦羞與為伍矣。」

○辛卯火

宋紹定辛卯臨安之火,比辛酉之火加五分之三,雖太廟亦不免,而史丞相府 獨全。洪舜俞詩云:「殿前將軍猛如虎,救得汾陽令公府。祖宗神靈飛上天,可 憐九廟成焦土。」時殿帥乃馮時也,人言藉藉,迄不免責。

○史彌遠

史彌遠開禧丁卯為禮部侍郎,與楊太后誅胄,其事甚秘。胄死,寧宗不 知也。居數日,上顧問胄安在,左右乃以實對,上深悼之。彌遠出入宮禁,外 議嘩然,有詩曰:「往來與月為儔侶,舒捲和天也蔽蒙。」蓋以雲譏彌遠也。彌 遠為相十七年,如真德秀、魏了翁者皆遭斥逐。楊后之事,濟王嫉之,一日書于 幾上曰:「彌遠當決配八千里。」左右以告彌遠,彌遠銜之。及寧宗疾,革廢濟 王而立理宗。使潘壬、潘丙之謀成,彌遠將安所容其身哉?理宗之立,又獨相九 年,用余天錫、梁成大、李知孝等列佈於朝,最用事者薛極、胡榘、聶子述、趙 汝述,時號四木。及上親政,台諫爭言其非,上思其功不忘,復進其侄嵩之。

○夾攻遼金

紹定辛卯,襄帥言陳垓奏韃靼國遣使,約夾攻女真。壬辰,國兵與韃靼兵合 圍燕京,金義宗自汴京突圍,出奔歸德府。癸巳一月,遣襄陽太尉江海、棗陽帥 孟珙以兵至蔡州,兵駐城南,帥臣史嵩之運糧十萬給南北軍。端平甲午正月,北 兵至蔡州,宋孟珙兵先薄蔡城下,金主知城必破,乃傳位後主,閉閣自縊。愚嘗 謂宋之與鄰國有兩失:宋之與遼,自真宗澶淵之役,以侄事本朝,世守歡盟,一 旦從女真之請,議夾攻遼。高麗嘗遣使尋醫,托其言以勸中國矣,而徽宗不信, 又啟唇亡齒寒之患矣。童貫兵出白溝而無紀律,兵抵燕京而即奔潰,金人哂之, 反得以欺我,卒致靖康之禍。金雖世仇,在所當滅,真西山言金亡而中國之憂始 大,洪咨夔奏金亡必有興者,二公有先知之明矣。

●卷三

○趙信庵

信庵趙葵,南仲忠肅公幼子,意氣豪邁。停濠梁日,有婢與客私,公知之, 伺婢夜出,袖劍出帳中,一揮斷之,人頭棄之城溝。辛卯,李全送死,維陽奏功, 自三京之役,家居數年。至淳癸卯,優詔起複,畀以重任,為參預時,有《奏 對日記》。穆陵與之密議儲事,公再三贊決,且雲:「如陛下即位,便不是好樣 子,尤人所難言也。」除拜右相,葵屢上辭免,而朝旨促赴缺益急。后葵到京, 時以宰相須用讀書人劾之,葵已知之矣,乃徑出國門,疾馳而歸,題《南鄉子》 壁間雲:「束髮領西藩,百萬雄兵掌握間。召至廟堂無一事,遭彈。昨日公卿今 日閑。拂曉出長安,莫待西風割面寒。羞見錢塘江上柳,何顏?瘦仆牽驢過遠山。」 後有表奏曰:「霍光不學無術,每思張詠之語以懷慚。后稷所讀何書,敢以趙汴 之言而自解。」是雖有激而雲,然亦見機而作矣。歸領鄉郡,推心愛民,一鞭不 妄施。暇日過岳麓精舍,舍長劉某年差長,將坐,揖曰:「相公主席。」公搖手 曰:「到這裡說甚相公?」竟就賓席,取酒盡歡而去。后居溧陽,己未難作,聞 命即出,丙寅時事粗定,告老還鄉,舟未發以書報,鄉人及兩學士友無不歡悅, 長沙兒童日呼舞於市曰:「相公歸雲。」冬十月二十六日至齊安,中夕,電光如 燭,空中砰然有聲,遂薨。

○安子文

安子文與楊巨源、李好義合謀誅逆曦,旋殺巨源而專其功。久之,朝廷疑其 跋扈,俾帥長沙。子文盡室出蜀,嘗自贊雲:「面目鄒搜,行步ン苴。人言托住 半周天,我道一場真戲耍。今日到湖南,又成一話靶。」在長沙計利析秋毫,廳 事前豢豕成群,糞穢狼籍,肥盾則烹而賣之,罷鎮捆載歸蜀。厥后,楊九鼎在 蜀以刻剝致諸軍之怨,軍士莫簡猖亂殺九鼎,剖其腹,實以金銀曰:「使其貪腹 飽飫。」時子文家居,散財給士,生擒莫簡,剖心以祭九鼎,迄再嚴蜀難。

○嵩之起複

淳乙巳正月,劉漢弼正夫由閑卿監擢拜台臣。先是九月,嵩之自右揆丁父 憂優詔起複,蓋援彌遠例也。嵩之朵頤不起,特以葬為辭,逡巡未就闕十一月。 徐元傑侍郎因對以起複為非,嵩之憾之,語所厚曰:「吾與徐誼不薄,何不密以 啟我?」自是繼有論奏,上意不復向嵩之,台官彈擊無虛日。未幾,漢弼以腫疾 死,杜丞相范繼薨,徐又以伏暑暴卒,物論沸騰,直謂數公皆中毒死,徐則遍體 青黑,朝野為之驚駭,堂食無敢下箸者。於是揭榜通衢,重立賞格,移文棘寺, 嚴鞫奸凶,然竟莫明所以。已而出太府之幣,畀上腴之田,賜之美謚,以旌其忠 焉。嵩之廢浚,苦目疾又久之,疽發背死。嵩之當國一時,正人如杜范、游侶、 劉應起、李韶、趙汝騰等,皆以不合逐去。時喬行簡平章、李宗勉左相、史嵩之 右相三相當國,時論謂喬失之泛,李失之狹,史失之專。然宗勉清謹守法,號為 賢相。

○崔福之死

崔福從趙葵收李全,名重江淮,為人勇悍,喜于生事而無忌憚。陳к為建康 留守,崔為路鈐,奪統制官王明鞍馬。又迫逐總所趙監酒親屬。к委會廳戒諭, 然不悛。值王步帥統師過淮,乞崔福軍前協力,因厚遣之。福遇賊不擊,托言葬 女而歸,更不申大閫取旨,主帥亦無如之何。陳以為從本司調遣,而蔑視軍法如 此,若不明正典刑,則更相效法,押赴教場處斬。人以為文臣不習邊事,多為武 人所輕,陳к為積忿而發也。殊不思良將難得,為帥閫者當推誠共事,果跋扈凌 犯,自當申取朝旨,豈可擅殺。

○孟保相

孟珙號無庵,兄弟中第四,故稱「四孟」。機略沈鷙,世罕能及。嘗攻大金, 公統兵四萬,至蔡州滅之,由是威名浸盛,為荊湖制帥。善御眾,得士卒心,輕 財結客,對境虛實,莫不周知,外國機要,間探尤密。性好佛,夜則趺坐,召偏 裨以下五七十人,施氈褥,俱席地,自上而下各舉一話,或目前事,或市井笑謔 事,無不可言者。言有可笑,輒相與大噱,惟不得訐人陰私。於是上下之情無不 通者,軍中私密、外間詭詐,皆入其耳。久任邊帥,朝廷賴之。后無疾而逝。兄 璩,稱「三盂」,嘗知鄂州,性寬厚。弟十孟,知岳陽,皆然。子之縉,立朝尤 有大節。理宗朝稱邊帥者必曰「諸孟」雲。

○余樵隱

余字夫,淳三年帥蜀,慷慨自許,創建城壁,修築關隘,增屯堡柵, 數年之間,邊塵不驚,浸以驕恣。初,之臨遣也,有「挈故地還天子」之語。 十年,天子降詔,褒諭八年守蜀之功。鄭青山再相,因慫恿其用兵,且以私書 與雲:「老夫只候此著為退身計。」於是一意出師,至興元無功而還。壬子冬, 北兵知其所為,入掠成都,薄嘉定,無御之者。帥蜀罔功,每交結權要及中外 用事者,奏牘詞氣悖慢,示敢專制之狀,上意不平之。徐青叟奏雲:「余不知 事君之禮,帥蜀無功,陛下何不出其不意召之?」上不答。一日御筆余以本職 奏事,庚牌到蜀,而以漢中敗績歸。羞愧,飲葯而死。

○余晦帥蜀

寶甲寅,余晦帥蜀。徐清叟奏雲:「朝廷命令不行於西蜀者,十有二年矣。 今者天斃此,乃祖宗在天之靈,社稷無疆之福,陛下大有為之機也。今乃以素 無行檢、輕儇浮薄、不敢任重如晦者當之,臣恐五十四州軍民不特望而輕鄙之, 敵國聞之,亦且竊笑中士之無人矣。所有除晦內批,乞賜收回。」御筆責清叟曰: 「數十年來未見執政繳回成命者,卿若固執,則廟堂之間,同列之人,皆有不安。 召命已頒,決難反汗。」其後余晦果敗,蜀失紫金山,要地為其城雲。

○晦誣惟忠

余晦繼為蜀帥,一日,有南水忠者叛,反書聞。王惟忠適留閫,問南永忠 何如人,惟忠盛言其勇而義。晦曰:「人言其不可保,有之乎?」惟忠雲:「當 入狀,以百口保之。」晦即取紙,俾書既畢,探懷以反書示之,愕然。晦謫歸, 以王惟忠庇叛事告于朝,遂人大理獄,全台入晦之狀,殿院陳大方尤主之,惟忠 竟斬東市。此事本非其罪,晦懼禍及己,故誣之耳。未幾,大方奉祠歸紹興,得 疾,目擊惟忠之為鬼,露頭籲天,謂非所為,聞者嗤之。惟忠與晦俱浙東人,少 微賤,晦小名「余再五」,以余天錫之薦為四川制置使。時惟忠為利州安撫,閱 除目笑曰:「余再五來也。」晦聞之,故誣奏惟忠。斬於市,血逆流而上,惟忠 顏色不變,曰「吾將訴于天,以明此冤也。」

○彭大雅

彭大雅字文子,癸卯守重慶。時蜀已殘破,大雅披荊棘冒矢石,築城以守, 為蜀根柢。自此支吾二十年,大雅之功也。然取辦峻迫,德之者固多,怨之者亦 不少。后謫死,蜀士大夫為之立廟焉。大雅入蜀,曾有《祭諸葛武侯文》雲: 「大國之臣,不拜小國之卿,大雅今拜矣。拜公以八陣之神圖,拜公以出師之一 表,尚饗。」其文甚偉。

○趙方威名

趙方,嘉定年間為淮閫,威望表聳,金人相戒不敢犯邊,皆以「趙爺爺」呼 之。貌古怪,兩眼高低,一眼觀天,一眼觀地,人皆望而畏之,不敢仰視。一日 浴湯,伏事只窺見一巨蛇蟠于桶中,皆不敢漏泄。一夕更鼓不鳴,詰朝申舉,當 更軍人自分必死。及執復,謂有巨蛇蟠于鼓,故不敢近,以故皆知為蛇之精。鎮 邊數年,一塵不驚。兩子六直閣、七直閣,隨侍在淮北,人有「六隻角」、「七 只角」之呼,其威名已遠暢矣。后欲上武當山燒香,上真降筆曰:「襄陽趙方, 欲上武當。酆都小卒,不請燒香。」方初登第作尉時,嘗訪辛稼軒,留三日,劇 談方略,辛喜之,謂其夫人曰:「近得一佳士,惜無可為贈。」夫人曰:「我有 絹十端尚在。」稼軒遂將添作贐儀,且奉以數書,去諸監司覓文字。趙極感之。 后辛死,其子遇,趙作荊湖制置,適在幕下僉屬,謂趙以乃父曩疇之故,賜以提 挈。不料待之反嚴,無時程督,幾不能堪,至與其母對泣。幸三年官滿,辭趙告 歸,趙曰:「且可留一日。」即開宴,請其母夫人同來,樽前語其母子曰:「某 三年非待令嗣之薄。吾受先公厚恩,正恐其恃此,不留心職業故爾。今已為經營 到諸監司舉紙,七狀皆足,併發放在省部訖。自即當奉少費,請直去改官。」辛 母子方感謝無涯。大賢之陶鑄後進,報稱舊恩如此夫。

○劉雄飛

淳熙年間,鄂州江夏縣尉司都頭楊文,其妻八娘,常行善念。一日,隆興解 到城徒二十五人來鄂州,發下尉司楊文收管拘鎖。雄飛者貌魁偉,八娘以為異, 待之極厚。楊文出巡捕盜,八娘遂打開索鎖,俾雄飛遂遁,仍與雇舟盤費。雄飛 一夜過江,宿于荒沙壩中,夜半見天門大開,車馬往來,心內自喜。至鎮江府, 適揚州制司招帳前敢勇軍,遂投充軍隊。至揚州制司,調遣出軍,大捷而回,除 帳前統制官。后累有功,遷權帳前副都統,適和州缺守。賈似道為制置使,差雄 飛權和州。到郡數月,正除知和州。雄飛遣人迎楊都頭、夫人偕來,則八娘已死 矣。厚贐楊都頭歸,俾作功德,追薦八娘。后雄飛為四川制置,仍保楊都頭為帳 前統制,後知重慶府。劉之報恩,可謂至矣。

●卷四

○北兵渡江

開慶己未秋九月,北朝憲宗皇帝視率大軍入蜀,勢欲順流東下,一軍自大理, 因斡腹南來,歷邕桂之境以至靜江府。廣帥李曾伯閉門自守,北兵遂至潭州。一 軍渡江,自儲黃圍鄂州,陷漣水軍,揚州大震。時相匿報,朝廷若罔聞。吳潛涕 泣入告,理宗皇帝以賈似道為荊湖宣撫策應大使,進兵援鄂州。尋自軍中拜右相 趙葵為樞密使、江東西宣撫策應大使,屯兵信州,遏廣右斡腹之師。以杜庶帥兩 淮,以向士璧帥潭。適南來二哥元帥,遇宋候騎而死,潭圍先解。以高遠印應飛 守鄂,賈似道駐漢陽軍為聲援,又命崔彥良以兵三千援隆興。時趙葵移師隆興, 城門守備戒嚴,崔兵至城下不得入。抵暮,報北兵至生米市,距城三十里,彥良 渡江迎敵,得捷。保隆興者,彥良之功。彥良,崔福子也。

○議遷都

已未,北軍破江州、瑞州、衡州,進圍潭州,邊報轉急。都城團結義勇,招 募新兵,築平江、紹興、慶元城壁,議遷都。謝皇后請留蹕以安人心,上乃止。

○陰許歲幣

開慶己未,北兵渡江之後,會憲宗皇帝晏駕于釣魚城下,賈似道乘機遣使, 陰約許納歲幣,兵解而去,鄂渚兵退,乃庚申三月三日也。北兵之圍鄂也,城危 在頃刻,都統張勝登城諭之曰:「城子已是你底,但子女金帛皆在將台,可從彼 去。」北兵盡東勝,於是焚燒城外,民居巋然一壘,外援至,悉力防守,遂克完 城。

○行打演算法

賈似道忌害一時任事之閫臣,行打演算法以污之。向士璧守潭,費用委浙西閫 打算;趙葵守淮,則委建康閫馬光祖打算。浙閫史岩之、徐敏子,淮閫杜庶廣帥、 李曾伯皆受監錢之苦。史亦納錢而妻子下獄,徐、李、杜並下獄,杜死而追錢猶 未已也。時江東謝枋得率鄧傳二千人舉義,擢兵部架閣科,降招軍錢給義兵米。 似道打算招軍錢並征所給米,枋得自償萬楮,余無所償,乃上書賈相雲「千金而 募徙木,將取信於市人;二卵而棄千城,豈可聞于鄰國?」乃得免。

○丁相罷政

己未北兵渡江時,丁大全當國,匿報不以上聞,誤國欺君,十月罷相。大全, 鎮江人,藍色鬼貌。小官時為戚里婢婿,夤緣取寵位,媚事內侍虞允升、董宋臣, 上信任之,擢監察御史,遷右正言,在台橫甚,引小人沈翥、方大猷為羽翼,輒 登相位。己未十月罷相,庚申七月謫貴州,與州將游翁明失色杯酒間。適游有食 人之謗,涇帥朱祀孫,伺丁者也;憲李仲鰲,惡游者也。丁密以郡人之謗游者語 李,李以語朱,朱以責游。游遂告丁異謀,以為陰造弓矢,將通蠻為不軌。朱聞 于朝,加竄新州。經司遣畢進武遷者,下貴州逮其奴,且盡取其橐中所有,而後 寬之。舟過藤州,太守以下不敢與通,畢遷登岸詣州,借水手十人適丁。遣舟人 請鐔津何權縣者,過舟中談話,日午,畢將登舟,何別去,未至孫舟,人走報 「丁副使溺矣。」州為求屍,至夜始得,巾履未脫,解事人申至州,借錢買棺。 守以經司無名色錢百千與之,助丁大全喪。受雲:「價不問多少,自償。」既斂, 郡與解者俱申經司,牒下追畢究問。後有旨,許自便居住。畢遷於靜江,既而朱 先遣之回長沙矣。夫人范氏母子居建康之村落,賈相屢誘其子,使自陳掉頭,竟 不就。先是謝方叔罷相,居隆興,賈相誘之曰:「上念公,不怨。」信之,遂刻 穆陵御筆以進,且獻丹砂等物,台章交上,有旨追逮,空所有以解,倖免于禍。 丁之母子智于謝遠矣。

○吳潛入相

丁大全罷,吳潛代之。潛為人豪俊,其弟兄亦無所附麗。有讒于上者曰: 「外間童謠曰『大蜈蚣小蜈蚣,儘是人間業毒蟲。夤緣攀附有百尺,若使飛天能 食龍。』」此語既聞,惑不可解。而用之不堅,亦以此也。庚申七月謫建昌,尋 徙潮州。辛酉四月安置循州,壬戌五月十八日卒。捐館之夕作詩云:「伶仃七十 翁,閑關四千里。縱非煙瘴窟,自無逃生理。去年三伏中,葉舟溯梅水。燥風扇 烈日,熱喘乘毒氣。盤迴七二灘,顛頓常驚悸。肌體若分裂,肝腸如搗碎。支持 達循州,荒涼一墟市。托跡貢士闈,古屋已頹圮。地濕暗流泉,風雨上不庇。蛇 鼠相交羅,螻蟈聲怪異。短垣逼閭閻,檐楹接尺咫。凡民多死喪,哭聲常四起。 妻或哭其夫,父或哭其子。爾哭我傷懷,傷懷那可止。悲愁復悲愁,憔悴更憔悴。 陰陽寇乘之,不覺入腠理。雙足先蹣跚,兩股更重追。擁腫大如椽,何止患 。淫邪復入腹,喘促妨卧寐。脾神與食仇,入口即嘔噦。膏肓勢日危,和扁何 為計。人生固有終,蓋棺亦旋已。長兒在道塗,不及見吾斃。老妻對我啼,數仆 環雪涕。綿蕞斂形骸,安能備喪禮。孤柩倚中堂,幾筵聊復爾。骨肉遠不知,鄰 里各相慰。相慰亦何言,眼眼自相視。龍川水泱泱,敖山雲委委。雲飛何處歸, 水流何處止。悠悠旅中魂,雲水兩迢遞。朝廷有至仁,歸骨或可覬。魂兮早還家, 毋作異鄉鬼。」又自銘其棺雲:「生於川,死於龍水。大帶深衣,緇冠素履。 藉以紙衾,復以布被。一物不將,斂形而已。其人伊誰,履齋居士。」翁嘗好老 庄,喜延方外友,與客談及死生事曰:「某隻消一個倏然而逝。」時但以為戲言, 及至循,當國者所遣人迫翁已甚,翁處之裕如。作詩及銘之夕,忽空中雷聲轟然, 翁形在而神去矣。先是吳潛入相,以方甫、胡易簡為腹心,二人輕儇,人嘲之曰: 「甫易簡方。」上議立度宗為太子,公意不欲,緩其事。上不悅,北軍退,即罷 政,而似道由軍中入相,諷台臣,劾公罪,貶循州。先是詔似道移師黃州,黃在 鄂下流,中間乃北騎往來之衝要。似道聞命,以足頓地曰:「吳潛殺我!」疑移 師出潛意,故深憾之,遣武人劉宗申為循守,欲毒潛。潛鑿井卧榻下,自作井記, 毒無從入。一日宗申開宴,以私忌辭。又宴又辭,又次日移庖。不得辭,遂得疾 而卒。

○賈相當國

理宗之季,官以賄成,宦官外戚用事。似道為相年余,逐巨董宋臣、李宗 輔,勒戚畹歸,不得任監司、郡守,百官守法,門客子弟斂跡不敢幹政,人頗稱 其能。然天資陰忮刻深,置緣櫃,招人告訐,立七司,法苛密煩碎,議者不以為 便。

○李歸國

李全死後,其子松壽據有山東,逾淮據,及入漣水,連年為患。景定庚 申八月,忽有書貽賈相,系兩淮制置李庭芝繳進。往複十數,始疑中信,其終則 直。壬戌,詔改漣水軍為安東州,乃降德音,特授李保信、武寧軍節度使, 督視京東、河北等路軍馬、齊郡王;宣賜獎諭,追復其父李全官爵,改正日曆。 御制詩賜賈相雲:「力扶漢鼎賴元勛,泰道宏開萬物新。聲暨南郊方慕義,恩流 東海悉來臣。凱書已奏三邊捷,廟算潛消萬里塵。坐致太平今日事,中興玉曆喜 環循。」

○嚴複試

賈似道嘉熙戊戌以其姊貴妃之故,得赴廷對。是時貴妃在大內。廷對之日, 節次當事人供奉湯藥飲食。自庚申入相之後,躐拜平章,聯科必嚴,過省及複試 之禁。或為詩,末聯雲:「戊戌若還嚴複試,如今安得有平章。」其意甚當。

○擔擔

庚申,賈似道初入相,或為詩曰:「收拾乾坤一擔擔,上肩容易下肩難。勸 君高著擎禾手,多少傍人冷眼看。」

○殺向士璧

向士璧帥長沙,北兵已圍鄂岳。方措置間,皮泉淥家居,訪之,問所以為守 城之計,向曰:「正為眼中無可任之人。」皮恚之。北兵至,向親率軍民且戰且 守,既置飛虎軍,又募斗弩社,朝夕親自登城慰勞。卒能保潭,斗弩之力居多。 皮入朝,百計毀短。似道妒賢嫉能,乃嗾台諫孫附鳳劾之。辛酉,詔奪向士璧從 官恩,數令臨安府追究侵盜掩匿情節,竟坐遷謫,擠之死地,天下冤之。

○劉整叛北

劉整以瀘州降北。先是鄭興守嘉定,被兵,整自瀘州赴援,興不送迎,亦不 宴犒,遣吏以羊酒饋之。整怒,杖吏百而去。及興為蜀帥,而瀘州乃其屬郡,興 遣吏打算軍前錢糧,整賂以金瓶,興不受。復至江陵,求興母書囑之,亦不納, 整懼。又似道殺潛、殺士璧,整益不安,乃以瀘州降。北軍壓境,整集官吏喻以 故曰:「為南者立東廡,為北者立西廡。」官吏皆西立,惟戶曹東立,殺之,與 西立者二十八司歸北。荊湖制置呂文德復瀘州,文德號為黑炭團。整歸北,上急 攻緩取之書,謀取襄陽。曰:「南人惟恃一黑炭團,可以利誘也。」乃遣使于文 德,求置榷場于樊城外,文德許之。使曰:「南人無信,安豐等處榷場,或為盜 所掠,願築土牆以護貨物。」文德不許,使辭去。或謂文德曰:「榷場成,我之 利也。且可因以通和好。」文德以為然。迫使者不及。既而使者至,復申前議, 文德遂許焉。為請于朝,開榷場于樊城外,北人築土牆于鹿門山外,通互市,築 堡。襄帥呂文煥知彼欺誑,乃兩申制置司,為親吏陳文彬匿之。北人又于白鶴城 增築第二堡。文煥復申制司,文德大驚,頓足曰:「誤朝廷者我也!」即請自赴 援,會病卒。

○拘留北使

賈似道陰許北朝歲幣,故鄂渚退師。自事定之後,冒為己功,諱言前事。及 北使郝經來尋盟,似道拘留真州,不遣。其失信北朝,以至召兵。

○雪詞

賈相當國,陳藏一作《雪詞》譏之,詞曰:「沒巴沒鼻,霎時間,做出漫天 漫地。不論高低,並上下,平白都教一例。鼓動滕六,招邀巽二一。任張威勢, 識他不破。只今道是祥瑞,卻是鵝鴨池邊,三更半夜,誤了吳元濟。東郭先生都 不管,關上門兒穩睡,一夜東風,三竿暖日。萬事隨流水,東皇笑道,山河元是 我底。」詞名《念奴嬌》。

○紫原三策

咸淳年間,汪紫原士信于襄危之際,以書抵賈相,陳三策:一謂內地何用多 兵,宜盡抽之以過江,可得六十萬。或百里或二百里置一屯,皆設都統,七千里 江面才三十四屯。設兩大藩府以總攝運掉之緩急,上下流相應,必無能破吾聯絡 之勢者。久之日益,雖進亦可;二謂久拘使者在荊湖何益,不如遣使偕行,啖以 厚利,緩其師期。半歲間,我江外之藩垣成,氣象固。且江南之生兵日益矣;三 謂若此兩說不可行,惟有準備投拜其意。蓋以激賈行二說也。賈得書大怒曰: 「瞎賊敢爾妄語!」迄諷台諫罷紫原,歸金陵。不數月北兵渡江,九江以下皆失 守,乃以端明招討起公,則已無席地矣。紫原以家囑愛將金明,而令金明以子從 之。過淮時賈出督,相遇,拊紫原背面哭曰:「端明端明,某不用公言,遂至此!」 紫原對雲:「平章平章,今日瞎賊更說一句不得。」賈問紫原何故,對曰:「今 江南無一寸趙家地,某去尋一片乾淨土上,死也要死得分明。」后抵高郵,適巴 顏丞相駐蹕紫原之家。有告以紫原曾獻三策于賈者。丞相驚嘆:「江南有這般人, 這般話,若遂用之,我得至此耶?」尊禮其家老小甚至。欲發兵迎取之,金明不 敢告以在高郵,而密價以報。紫原拊案大哭曰:「吾猶幸得在趙家地上死也。」 竟大慟而絕。時人有詩曰:「厚我藩垣長彼貪,不然銜璧小邦男。廟堂從諫真如 轉,竟用先生策第三。」

●卷五

○推排公田

咸淳壬戌,殿院陳堯道、正言曹孝慶合奏:限田之法自昔有之,置官戶逾限 之田,嚴歸併飛走之弊,回買官田,可得一千萬畝,每歲則有六七百萬石之入, 其于軍餉沛然有餘。可免和糴,可以餉軍,可以製造楮幣,可平物價,可安富室, 一事行而五利興,實為無窮之利。上然之。時賈似道為相,欲行富國強兵之策。 時劉良貴為都曹,繼尹天府;吳勢卿餉淮東,入為浙漕,遂交贊公田之事。吳勢 卿死,乃以劉良貴為提領,陳為檢閱官以副之。良貴請下都督嚴立賞罰,究歸 並之弊,上曰:「永免和糴,無如買逾限之田為良法。然東作方興,權俟秋成, 續議施行。」賈似道憤怒求去,上曰:「買田永免和糴,自是良法美意。要當始 于浙西,庶他路視為則也。所在利病各有不同,行移難於一律,可令三省,照此 施行。」既賈似道內引入札,力言其便,上從其言,三省奉行惟謹。似道遂先以 自己浙西萬畝,為公田倡,嗣榮王繼之,趙孟奎自陳投賣,自是朝野無敢言者。 獨禮部尚書徐經孫疏言買田之害。以言不行,乞致仕。后公田但行於浙西,他路 竟免和糴自若,由是德經孫者半天下也。方公田初議,以官品逾限田外買之,此 猶有嫉富抑強之意。繼而派買,除二百畝以下者免,余各買三分之一。其後雖百 畝之家亦不免。立價以租一石者,償十八界會四十楮。不及,減買數;稍多,則 銀絹相半;又多,則以度牒、告身准直。登仕三千楮,將仕千楮,許赴漕。試校 尉萬楮,承信萬五千楮,承節二萬楮,則理為進納。安人四千楮,孺人二千楮。

○公田專官

提領劉良貴檄府丞陳害往湖、秀,將作丞廖邦傑往常、潤,任督催之責。六 郡有專官,平江則知郡包恢、撫參成公策;嘉興則知郡潘墀、撫斡李輔、寓公焦 煥炎;安吉則知郡謝弈、寓公趙與、撫斡王唐圭;臨安則察判馬元演;常州則 知郡洪キ、運使劉子庚;鎮江則知郡章垌、漕司准遣鄭夢熊;江陰則知郡陽班、 准遣謝某、司戶黃伸。候竣事各轉一官,選人減一,削守臣,並以主管公田系銜。

○公田賞罰

包恢,盱江人,為陸氏學。公田令行,人心不服,一路騷然。朝廷除包知平 江府,專領公田,行以峻急,至施肉刑。時年已八十,酬勞拜簽樞而卒。初,提 領劉良貴劾奏嘉興宰葉η佐,以不即奉行之罪。又劾長洲宰何九齡,追毀出身, 永不收敘。以不合出給官田,令田主抱納,失田業相離之初意。

○公田之禍

壬戌五月,公田以江陰軍、平江府隸浙西憲司,安吉、嘉興隸兩浙運司,常 州、鎮江隸總所,每歲秋租輸之官倉,特與減饒二分,或水旱則別議放數。遂立 四分司,王大呂平江,方夢玉嘉興,董楷安吉,黃震鎮江、常州、江陰三郡。初 以選人為之,任滿則理為入班。州縣鄉都,則分差庄官,以富饒者充應,兩年一 替。每鄉創官莊一所,每租一石明減二斗,不許多收。其間毗陵、澄江一時迎合, 止欲買數之多,凡六七斗者皆作一石。及收租之際,元額有虧,則取足於田主, 以為無窮之禍。或內有饒瘠及租佃頑惡之處,又從而更換,於田主其禍尤慘。

○謫皮龍榮

參政皮龍榮者,上東宮舊僚也。居潭州,知似道忌之,杜門不預人事。一日 上偶問龍榮安在,似道疑其再入。時李雷奮憲湖南,似道陰諷雷奮劾之。先是, 雷奮訪龍榮,龍榮辭以故,既退,以「小鬼」斥之。或以語雷奮,雷奮不能平。 至是疏其貪利營私之罪,且以為幸祥琴之甫奏,即揆席以自居;于州郡從吉之伸, 冀朝廷收召之速;又謂每對人言,有「吾擁至尊于膝上」之語,蓋龍榮為東宮官 故也。有旨謫衡州,衡州,雷奮治所也。遂自鴆死。

○銀關先讖

現錢關子始於紹興元年冬,張浚屯軍婺州。朝廷以水道不通,始置召商人, 入現錢于婺州,執關子請現錢于杭越,權貨務,每千加十以為優潤。六年,張忠 憲為都督,張澄主管財用,請依四川法造交子,與現錢並行。后三十一年春,遂 置行在會子務。景定甲子,賈相當國,造金銀現錢關子。時十九界矣,以一準, 十八界之三廢,十七界不用。其關子之制,上黑印如品字,中紅印三相連如目字, 下兩旁各一小長黑印,宛然一「賈」字也。銀關之上,列為寶蓋幢幡之狀,目之 曰「金幡勝」,以「今代麒麟閣,何人第一功」為號。后北朝天兵渡江下江南之 時,如入無人之境,人以為讖,信然。

○竄謝枋得

建寧府教授謝枋得校文江東漕闈,發策詆時政。似道怒,竄興國軍。其《江 東十問》,備陳賈似道景定以後政事,知國家必亡于權臣之手。至於《八陵一問》, 讀之使人淚下。

○推排田畝

理宗朝嘗欲舉行推排之令,廷紳有言而未行也。賈似道當國,卒行之。有人 作詩曰:「三分天下二分亡,猶把山川寸寸量。縱使一丘添一畝,也應不似舊封 疆。」又有作《沁園春》題于道間者:「道過江南,泥牆粉壁,右具在前。述某 州某縣,某鄉某里,住何人地,佃何人田。氣象蕭條,生靈憔悴,經界從來未必 然。惟何甚,為官為己,不把人憐。思量,幾許山川,況土地分張又百年。正西 蜀岩,雲迷鳥道。兩淮清野,日警狼煙。宰相弄權,奸人罔上,誰念干戈未息 肩。掌大地,何須經界,萬取千焉。」

○彗星之變

景定甲子秋七月甲戌,彗星出柳,芒角燭天,長數十丈,自四更從東方見, 日高方斂,如是者月余。參政楊棟謂是蚩尤旗,非彗也,遭論去國。上減膳避殿, 台臣交章言,星變災異皆公田不便,民間愁嘆不平之所致,乞罷公田以答天意。 似道力辨,人言乞辭相位。上曰:「言事易,任事難,自古然也。然公田之說不 可行,則卿建議之始,朕已沮之矣。惟其上可以免朝廷造楮之費,下可以免浙西 和糴之擾,公私兼濟,所以決意命卿舉行之。今業已成矣,一歲之軍餉皆仰給於 此,若遽因人言而罷之,雖可以快一時之異議,如國計何?如軍餉何?卿既任事, 亦當任怨,禮義不愆,何恤人言?卿宜安心,毋孤朕倚毗之意。」自此公論頓沮 矣。是秋邊無警報,國無大咎。冬十月,理宗升遐。先是,嘉定壬年八月初五夜, 彗星見於西南方,去地不甚遠,尾長三丈余。初十日夜,光芒亘天。至甲申,寧 宗升遐,始驗藝祖升遐,彗亦出柳雲。似道奏雲:「彗出三河周分,與河南無干。」

○理宗升遐

景定甲子冬十月,理宗崩。上自臨御以來,始終崇獎周、程、張、朱諸儒義 理之學,故得廟號曰「理宗」,陵曰「穆陵」,御書閣曰「顯文閣」,原廟殿曰 「章熙殿」。理宗興于側微,崇儒納諫。寶紹間,以史彌遠有擁立功,于萬機謙 遜無所預,彌遠卒,始親政。召真德秀、魏了翁諸君子于朝,號端平,為小元。 然自即位以來,失襄、失淮、失全蜀,三邊流血。庚子大旱,壬子建寧大水,內 郡之民死者相枕藉。開慶己未,北兵南來,社稷幾亡矣。而猶不親見之,亦可謂 福。

○理宗政跡

理宗龍顏隆准,臨朝坐輦,端嚴若神。端平初,勵精為治,信向真、魏諸賢。 廷紳奏疏,三學叩閽,悉經御覽。所言訐直,無不容受,間以罪斥,旋復收用, 此其盛德也。在位既久,嬖寵浸盛,中貴盧允升、董宋臣、女冠吳知古等薦引奔 競士,驟至通顯,賄賂公行。又用外戚子弟任畿輔監司、郡守,贓罪狼籍。台臣 論奏,則宣諭節貼而已。盧允升等以奢侈導上意,信方士,妄稱「五福太乙。」 自嘉定己巳南入巽宮,臨吳越之分作太乙宮,又作龍翔宮、集慶寺以祈福;作湖 上西宮,造御舟以備游幸;作禁苑芙蓉閣、香蘭亭以供遊玩;又作閻、賈二妃奉 先功德寺。極土木之功,專置修內一司,以內侍管領,望青伐木,自德壽故宮王 邸、戚里民家、墳塋皆不免。又置修內司庄、御前庄,開獻納之門,沒入兩爭田 土,名曰「獻助」,實則白取。禁中排當頻數,娼妓、傀儡,得入供應。宮嬪廩 給,泛賜無節。有職掌、名位之分。其先朝耆艾六字型大小夫人者,嘉定六百員,淳 增至一千員,內藏告乏,則移之封樁、左藏庫,何其不節耶!

○度宗即位

理宗崩,度宗即位,改元咸淳。初,慶元府育王寺舍利塔,晉時許詢所造, 每經一朝,則必頹圮一次。蕭梁已后,屢加修整。雍熙年間眾議重修,非數萬緡 不可,一行童于大眾中頂禮曰:「我願勸緣以成其事。」眾曰:「何言之易!」 答曰:「只印此塔影,逐日沿門合佛請施,何患不成?」主僧然其言。后所得甚 微,不足以就行,童乃曰:「今天下惟八大王(榮邸)最有錢,我持疏勸緣,必 可如願。」詣府開疏,大王上題一千緡。行童歸,自斷其臂,血流不止,遂死。 自火葬后,莫有言前事者。度宗庚子歲生於八大王府,日夕啼號不已,更數乳母, 多獲譴。最後一乳母捧抱,行廊廡間,入小閣,見所粘塔影,忽然而笑,既去復 顧。因以水巽,取置手中,自是不復啼泣。乳母以告,大王始悟所題疏未夠。 下本寺問故,僧具言行童自府歸,斷臂流血不止,以某年某月某日終。計其死之 時,即度宗生之旦也,八王遂捐資以成其事。度宗入宮,將冊為皇太子,理宗忽 夢有告之者曰:「此十年太平天子也。」遂斷自宸衷,以繼大統。后享國之歲, 悉如所夢雲。陸務觀詩:「人間八萬四千塔,使合推為第一仙。」即此塔也。

○全后

開慶己未,議皇太子妃,丁大全以京尹顧岩女為言。一日,謝后召入大內, 宮嬪進花一枝,后令侍御以賜。既退,次日,后感疾,議遂寢。庚申歲乃議全昭 孫女,昭孫值北兵,避地于岳州臨湘之間,逾數日入京,遂冊為妃。

○士人言賈相

咸淳丙寅,臨安府士人葉李、蕭至等上書,詆似道專權,害民誤國。似道怒, 嗾士人林德夫詣京尹劉良貴,告李等泥金飾齋扁,不法,黥竄諸州。

○台諫應故事

以季為可察院。時賈相當國,益忌台諫,言事悉用庸懦易制者為之,彈劾不 敢自由,惟取遠小州太守及州縣小官,毛舉細故,應故事而已。

○似道專政

咸淳丁卯,賈似道平章軍國重事,魏國公葉夢鼎為右丞相。時賈似道專政, 夢鼎充位而已。似道一月三赴經筵,三日一朝,赴中書查治事。上初立,朝政一 委大臣,似道益自專,上稱之曰:「師臣通國」,稱之曰「師相」,曰「元老」。 居西湖葛嶺,賜第。五日一乘車船入朝,不赴都堂治事,吏抱文書就第呈署,宰 執書紙尾而已。朝夕議則館客廖瑩中,外則堂吏翁應龍。凡台諫彈劾,諸司薦辟 舉削,及京戶畿漕,處斷公事,非關白不敢自專。在朝之士忤意者,輒斥去。后 葉夢鼎、江萬里皆歸田,軍國重事,似道于湖上閑居遙制,時人語曰「朝中無宰 相,湖上有平章。」

○半閑亭

度宗賜賈似道第于湖上,似道扁亭曰「半閑以停雲水道人」。每治事罷,則 入亭中,習打坐。有佞之者上《唐多令》詞大稱似道意,議者謂其時乃聖哲馳騖 而不足之秋也,曾謂似道而以「半閑」自處乎?其詞曰:「天上謫星班,青牛初 度關。幻出蓬萊新院宇,花外竹,竹邊山。軒冕倘來問,人生閑最難。算真閑不 到人間,一半神仙。先佔取,留一半與公閑。」夫似道為國之重臣,而其可以閑 中消日月耶?天下烏得不壞!

○排當

宮中飲宴名排當。理宗朝排當之禮,多內侍自為之,一有排當,則必有私事 密啟,度宗因之。故咸淳丙寅,給事陳宗禮有曰:「內侍用心,非借排當以規羡 余,則假秩筵以奉殷勤,不知聚幾許汗血之勞,而供一夕笙歌之費。」此說可想 矣。有詩云:「花磚緩步退朝衙,排當今朝早賞花。玉鐙金鞍皇后馬,否輪綉轂 御前車。」

○賈相舉令

一日,壑翁招碧梧、馬廷鸞、西間葉夢鼎行令,舉一令要一物與人,得物 者還以一聯詩。秋壑雲:「我有一局棋付與棋師,棋師得之,予我一聯詩:『自 出洞來無敵手,得饒人處且饒人。』」碧梧雲:「我有一釣竿付與漁翁;漁翁得 之,予我一聯詩:『夜靜水寒魚不餌,滿船空載月明歸。』」西間雲:「我有 一張犁付與農夫,農夫得之,予我一聯詩:『但存方寸地,留與子孫耕。』」似 道不悅而罷。

○賈相之虐

賈似道居西湖之上,嘗倚樓望湖,諸姬皆從。適有二人道妝羽扇,乘小舟由 湖登岸,一姬曰:「美哉二少年!」似道曰:「爾願事之,當令納聘。」姬笑而 無言。逾時,令人持一盒,喚諸姬至前,曰:「適為某姬受聘。」啟視之,則姬 之頭也,諸姬皆戰慄。初,似道于浙西行公田,民受其害,有人題詩曰:「襄陽 累載困孤城,豢養湖山不出征。不識咽喉形勢地,公田枉自害生靈。」至乙亥罷 相,公田、國事俱休矣。

●卷六

○降生皇子

咸淳戊辰,閏正月初六日,天明,大風雷雨,居民屋宇皆動。日午,楊美人 降生皇子,是為益王。十一月仲冬,全氏降生皇子,是為嗣君。

○李掛冠

咸淳戊辰,龍飛狀元,興化陳文龍。同郡李,太學貫道齋內舍,系第三甲 正奏名。唱名后,乞以本身致仕,合得恩例,盡以回贈父母。上書畢,辭先聖及 三魁同舍,出錢塘門,脫綠袍掛于門上,泛舟而去,時三魁同舍皆送別。有詩 雲:「人言學古思入官,我謂學易而官難。平生透出夢覺關,本來面目只儒酸。 吾親不俟若為歡,不如歸去卧林間。殿前三策罄忠肝,多謝皇恩天地寬。綠衫卸 了白衣還,扁舟飛過子陵灘。前修亦有逋與摶,聖世待之俱寬閑。何物种放大厚 顏,山鬼移文伐其奸。此行無復出閩山,休音息影谷之盤。今朝釃酒醑雲壇,便 向錢塘門掛冠。」又有詩云:「有手須搴龍袞衣,有頭須叩九階墀,有口須讀離 騷詞,有復須飽商山芝。有身不願掛綠衣,笑問此身欲何之?石室山之巔,重湖 水之湄。」陶公雲:「樂天知命,復奚疑。」

○龍飛賦題

咸淳戊辰,龍飛省試,考官商議出題,題皆不欲出天子聖人。於是別院出干 為天,正院出帝德廣運,皇天眷命。皆大金年號,而天眷又正是徽、欽過北之年。 時人為之語曰:「正院無天子,別院少聖人。廣運與天眷,卻把比咸淳。」

○襄陽受圍

咸淳戊辰,北兵圍襄陽。攻襄陽,劉整之計也。整宋驍將,號鐵胡孫。己未, 大兵渡江,止遷蹕之議者,丞相吳潛也。盡守臣之力者,帥臣向士璧也。奏斷橋 之功者,曹世雄其一,而整次之。似道功賞不明,殺潛、殺士璧、殺世雄,整守 瀘州,懼禍及己,遂叛。獻策南伐,上急攻緩取之書,東南之兵勢、地勢如指諸 掌。進攻之計不于淮、不于湖廣、不于蜀,獨于襄者,蓋知襄者,東南之脊,無 襄則不可立國。呂祉嘗謂「得襄陽則可以通蜀、漢而綴關輔,失襄陽則江表之業 可憂」者,正此也。整初至襄陽,與少保呂文德借地開互市,互市既置,因築城 築堡,江心起萬人台,立撒星橋以遏南兵之援。乙丑、丙寅間,時出師哨,掠襄 樊城外,兵威漸振。未幾,文德死,文煥代守襄陽。于戊辰之冬,以大兵圍之, 而襄日孤矣。

○高達赴援

襄陽被圍,呂文煥遣人告急,朝廷遣高達、範文虎赴援。時北兵于要害處連 珠札寨,圍數十里,而道不得通,襄陽之圍不可解矣。

○賈相出督

賈似道請出督,而又陰嗾台臣以留之,實無意外出也。乃以範文虎為殿帥, 孫虎臣為步帥。

○時相不合

咸淳己巳,葉夢鼎辭位,不允,徑去。以江萬里拜左相,馬廷鸞拜右相,輪 日知印。萬里與似道議事不合,乃辭去。

○戲文誨淫

湖山歌舞,沈酣百年。賈似道少時,挑尤甚。自入相后猶微服,間或飲于 妓家。至戊辰己巳間,王煥戲文盛行於都下。始自太學,有黃可道者為之。一倉 官諸妾見之,至於群奔,遂以言去。繼有張蕃孫者,入京調官,鄰居一婦人,乃 宮中乳母,因病還家。張見其美而不之察,日以服玩通殷勤,事聞,押歸本貫。 台章繼上,謂張蕃孫之為人,專以蠱惑人家妾婦為能。有趙右司希建者,因身沒 而亂其家,今敢窺伺宮婢,無忌憚如此,削籍徙嶺南。嗣濮王棄妻,按章有雲 「糠也下堂,{艹推}焉在谷」,時人傳以為笑。一征官娶罪將李虎妻,台章亦及 之。自是專務捃摭士大夫帷簿之事,以供月課。理宗厭之,嘗加戒勵。至於壑黨 所為,大奸大貪,曾不敢言,以至亡國。悲夫!

○賈相諱言

賈似道見襄城被圍日久,束手無措,日以辭位為請。至咸淳庚午,襄陽之圍 不解者三年矣。一日,度宗問似道:「襄陽之圍三年矣!」似道對曰:「北兵已 退去,陛下得臣下何人之言?」度宗曰:「適有女嬪言之。」似道詢問其人,誣 以他事,賜死。自是邊事並無敢言者。

○明堂遇雨

咸淳壬申九月,祀明堂。平章賈似道為大禮使,駕幸景靈宮,回宿太廟。質 明,有司奏中嚴外辦,請升玉輅。大雨如注,胡貴嬪之父帶御器械,胡顯祖檢討 開禧登輅遇雨,乘逍遙子故事面奏。上白賈,賈欲候雨止登輅,顯祖回奏:「平 章已肯上。」遂冒雨乘逍遙子,直入和寧門,百官愕然,莫知所以。禮成肆赦, 似道奏:「臣充大理使,而陛下舉動不得預聞,乞罷政。」即日出嘉會門,三降 御筆勉留,乃還朝。鐫罷胡顯祖,出胡貴嬪為尼,上為之泣下。

○張貴赴援

壬申五月,張順、張貴赴援襄陽。襄樊自丁卯以來,被圍日久,生兵日增, 既築鹿門之役,水陸之防日密,築白河虎頭及鬼關,以鍵出入之道。自是孤城閉 守者凡四五歲,援兵往往扼關不克進,所幸城中有宿儲可守,然所乏者鹽薪、布 帛耳。張漢英守樊城,募善泅者,置蠟書于髻中,藏積草下,浮水而出。謂鹿門 既築,勢須自荊郢救援。既至,隘口守者見積草,多鉤致,欲為焚爨用,遂為所 得,於是郢鄧之道復絕矣。既而荊閫移屯郢州,而諸帥重兵皆駐新郢及均州河口, 以扼要津,又重賞募死士,得三千人,皆襄郢山西民兵之驍悍善戰者。求將久之, 得民兵部轄張順、張貴。俗號張貴為「矮張」,所謂「大張都統」,「小張都統」 者。其智勇素為諸軍所服。先於均州上流各水中立硬寨,造水哨輕舟百艘,每艘 三十人,鹽袋布二百,且令之曰:「此行有死而已。」壬申五月,漢水方生,于 二十二日稍進圜山下。越二日,又進高頭港。日結方陣,各船置火槍、火炮、熾 炭、巨斧、勁弩,夜漏下三刻起碇出江,以紅燈為號。貴先登,順為殿,乘風破 浪,徑犯重圍。至磨洪灘以上,敵舟布滿江面,無罅可入,鼓勇乘銳,凡斷鐵綆 攢筏數百。屯兵雖眾,皆披靡以避其鋒,轉戰一百二十余里。二十五日黎明抵襄 城,城中絕援久,救至大喜。及收軍點視,獨失張順,軍中為之短氣。越數日, 有浮屍逆流而上,被甲胄,執弓矢,直抵浮粱,乃張順也。

○系籍秀才

御史陳伯大奏行士籍。先是,朝廷患科場弊幸百出,有發解過省而筆跡不同 者,有冒已死人解帖免舉者。多方措置,乃議今後凡應舉及免舉人,各于所屬州 縣給歷一道,親書歷首,將來赴舉過省,參對筆跡異同,以防偽濫,時人謂之 「系籍秀才」。咸淳庚午科已行之矣。時人有詩曰:「戎馬掀天動地來,襄陽城 下哭聲哀。平章束手全無策,卻把科場惱秀才。」又太學生蕭某有詞雲:「士籍 令行,伯仲分明,逐一排連。問子孫何習,父兄何業。明經詞賦,右具如前。最 是中間,娶妻某氏。試問于妻何與?馬鄉保舉,那當著押,開口論錢。祖宗立法 于先,又何必更張萬萬千。算行關改會,限田放糴,生民凋瘵膏血俱。只有士 心,僅存一脈,今又艱難最可憐。誰作俑?陳堅伯大,附勢專權。」

○地生白毛

咸淳癸酉,平地產白毛,臨安尤多,如銀線菜,可采以相饋,但挺直耳。或 者謂此即白眚、白祥之類是也。

○錢神獻夢

咸淳癸酉春,賈相連奏,乞出視師,且謂諸閫欲為敗闕張本,每遣客游談, 不曰無財力,則曰無兵力,不知臣之料錢招軍,悉有實狀可以按復。奏罷歸府, 合目靜坐,忽夢有男子團面方口,突然而入。賈相叱之曰:「爾何人,敢至此?」 答曰:「我金主也。相公早間入奏太激,天下事不由相公,皆由我。相公好好做 三年,我六年後亦不復顧人間事。」言訖,賈相且怒且醒,因與所親言之,漫不 可曉。三年而賈相罷,六年而錢禁行,乃知男子錢神也。廢興信有數乎!

○襄樊失陷

咸淳癸酉春二月,破樊城,下襄陽。文煥捍禦應酬,備殫心力,糧食雖可支 吾,而衣裝薪芻斷絕不至。文煥撤屋為薪,緝麻為衣,每一巡城,南望慟哭。城 破,遂以城降。且獨守孤城,降於六年之後,豈得已哉?

○勉留賈相

咸淳癸酉,自襄樊敗后,似道累章,乞出視師,謂「非臣上下驅馳,聯絡氣 勢,作急奔赴,則有大可慮者。」而又陰嗾朝臣論奏,以為師相不可一日離左右。

○度宗宴駕

咸淳甲戌秋七月,度宗崩。皇子即位,太皇太后垂簾聽政,改明年為德 元年。

○諒陰三元

度宗崩,幼君諒陰。進士榜第一名王龍澤,二名路萬里,三名胡幼黃。京師 為之語曰:「龍在澤飛不得,萬里路行不得,幼而黃醫不得。」

○詔兵勤王

冬,詔天下勤王。贛州太守文天祥應詔募兵。朝廷分兵九路會合。端明黃萬 石,江西;侍郎趙縉,金陵、江陰;開封夏貴,淮西;節使篤萬壽,京湖;殿帥 張彥,廣德;招討孫虎臣,採石;都統仇子真,宣城;練使張世傑,海道;費伯 恭、阮克己,平江。克己揚州人,糾集義兵三萬勤王。

○下郢復州

咸淳甲戌冬十月,下郢州沙洋,守將邊居誼死之。時丞相伯顏將兵,號百萬, 用南降人為嚮導,呂文煥等舟師出襄陽,劉整等騎兵出淮泗,分道並進,攻郢。 郢人堅守,以戰船橫截江面,不得渡。文煥覘視旁有一湖可通大江,於是大集人 力,陸地牽舟,紆行凡百余里然後至。水舟師忽自上而下,沙洋乏備,未知措手。 守將邊居誼所部三千人儘力死戰,竟無一人降附。十一月下復州。

○北兵渡江

甲戌十二月初九日,北兵自襄陽擺γ沙口出江。十四日渡江,常時江水風波 不可狎視,至渡江時江水鏡平,豈非天哉!進圍漢陽軍移師攻陽羅堡時,淮西制 置夏貴拒戰,于陽羅堡敗績,奔還瀘州。夏貴自陽羅堡之敗,順流而下,沿江南 岸縱兵放火,歸廬州解甲。當是時,其心已無國矣。後有人題詩于廬州夏貴節樓, 有曰「一語淮西留養老,三更江上便收兵。縱使節度樓高萬丈,到頭難免重臣名。」

○下陽羅堡

陽羅堡乃江鄂屏蔽,一帶有七百拗,風起則多利北舟。欲守此江,必守此堡, 此堡既失,則鄂危矣。守將閬池王都統,與所部八千人死戰,中流矢而死。乃自 陽羅堡攻鄂州。

○下鄂州

咸淳甲戊十二月十八日,下鄂州,守城張晏然降。先是,李雷奮為守,十月 以台論罷,至是無正官。張晏然守鄂,所恃者朱祀孫之援,朱祀孫提重兵至鄂, 退歸江陵。晏然失助,鄂遂降矣。時夏貴與朱祀孫通任長江之責,朱歸荊州,夏 歸淮西。一上一下,中流蕩然,全無備御,哀哉!

●卷七

○下蘄黃州

德乙亥正月,北兵順流而下,沿江諸將多呂氏部曲,望風降附。既至黃州, 陳奕以城降。奕始謂大兵以襄漢,船自漢入江,乃知大兵未渡,而蘄黃已先降。 故其渡也,襄漢、蘄黃之船皆在焉。遂至蘄州,管景謨以城降。至南康軍,葉昌 以城降。

○劉整死

正月初七日,劉整死。初,整與文煥分兵南渡,及是整無功,發憤得疾,死 于無為軍城下。

○下江州

正月十三日,下江州。九江,江西屏蔽也。錢真孫以帥兼守,舉城以降,則 江西一路如破竹矣。嘗記宋太祖以乙亥年命曹翰取江州,后三百年乙亥而失之, 豈非數歟?呂師夔以大元命知江州。

○下安慶

大元國兵至安慶府,範文虎以城降。文虎,呂氏婿也。賈似道奏雲「文虎為 趙縉所憤激,而以安慶叛」,而不知文虎與呂氏系親黨也。

○賈相出師

甲戌十二月,以賈似道為都督軍馬,黃萬石、李珏參贊軍事,檄召諸路軍兵 聽督府調遣,于封樁庫撥給金十萬兩,銀五十萬兩,關子一千萬貫充都督公用。 時邊報轉急,似道猶未有行意,聞劉整死,乃議出師。乙亥正月十五日,似道上 《出師表》,略曰:「臣以老病之身,遭時多艱,豈復能以驅馳自勉云云。每念 身雖危,可以奮勵振;事雖急,可以激烈圖云云。逆整世受國恩,一旦反噬而仇 視我,役役貪生畏死,視便則趨,夫亦何有于彼哉!自襄有患,五六年間,行邊 之請,不知幾疏,先帝一不之許。襄陷郢單,臣憂心孔疚。請行又不知其幾疏, 先帝復不之許。頃罹孔棘,詔既奪情,臣辭亦不知幾,迨不獲命。竊自附於金革, 無避之義。陛下踐祚以來,邊劇日駭,臣請悉力政,以江流數千里、江面數十屯, 而脈絡不貫。非臣督視,隨機上下,是必有不能遏其渡江者。今不幸臣言中矣。 向使先帝以及兩宮,下至公卿大夫士,早以臣言為信,聽臣之出,當不使如此。 往者不可諫及,今汲汲圖之恨其晚,尚可強臣之留耶!臣留,不過使都民苟安旦 暮,而非所以為宗社大計也。陛下惟命臣以王導故事,都督中外諸軍。然兵入吾 境,亦既兼旬,臣苦心處置,忘寢廢食,未能少強人意。誠以注的之矢難留,在 目之機易見。與其坐待其來,於事無補,孰若使臣決于一行,以求必勝事理,較 著有不難知者。恭惟祖宗三百余年德澤其來,未艾兩宮仁慈孝愛,動無缺失,臣 恃此咸發信順之心,斷可憑藉以辦此事。臣羸弱之軀,非不知自愛云云孤忠自誓, 終始以之。臣有三子三孫,留之京師,日依帝所,以示臣無復以家為意,否則苟 免而已。寧不愧死於斯言哉!深切迫急,拜表即行。」

○遣使請和

德乙亥二月十七日,賈似道遣宋京使軍前請和。京與北使來,邀似道自往, 似道遣阮思聰、束元嘉代行。思聰回,知事不就,惶怖失據,陰備快船為走計。 時大軍乘勢衝下,南北兩岸立炮座、設划車,中流數千艘,乘風直進,宋兵不支。 夏貴老將也,既失長江,惟恐督府成功,無所逃罪,又恐孫虎臣新進,位出己上, 殊無鬥志。

○下饒州

乙亥正月,大兵至饒州,守臣唐震竭力守御。城破,震為北兵所害,死於州 治之玉芝堂。二十一日城破,二十七日,鄔判官始得其遺體,溫然如生,遂具衣 棺而葬之。前丞相江萬里寄居饒州,州入皆遁,萬里坐守以為民望。兵入其第, 赴水而死。萬頃自南康來省兄,遇兵不屈,遂以磔死,至死罵聲不絕口。先是, 張世傑至饒州,萬里與之飲,大醉。世傑曰:「國事如此,丞相如何?」萬里曰: 「力不能以報朝廷,惟有死爾。」世傑曰:「丞相之言是也。他家事世,傑盡知 之。拿一個盞跪在地,不能得他接,接了未能得他飲,安能忍辱事他人耶?吾盡 吾職分,延得一日,也是趙家一日之天下。如不可為,亦只有一死,庶幾可見趙 皇于地下。」觀此,則萬里從容就義之心,已先決矣。

○破池州

乙亥正月,大兵破饒州,遂至池州。時池州無守臣,蜀人趙昂發為池州ヘ, 權州事。措置備御等官謂昂發曰:「州不可守,不如棄之。」昂發曰:「吾守土 臣也,豈可偷生避死也哉?」大兵至,留詩于第,夫婦逐自經而死。時人語之曰: 「臣為君死,妻為夫亡。」

○蕪湖潰師

乙亥正月二十二日,賈似道潰師于蕪湖。是日三鼓,孫虎臣告急,至似道舟 中,泣告曰:「追兵已迫。」夏貴亦曰:「彼眾我寡,委難抵當。」垂泣而去, 似道撫諭三軍,遂許喝轉官資。諸軍詬曰:「要官資做甚!己未、庚申官資何在?」 鳴鑼一聲,退兵于珠金沙,十三萬軍一時潰散,督府之印已失。似道奔入揚州, 李庭芝閉城不納。

○姜才敗績

大兵順流乘勢至瓜州,揚州都統姜才出兵二萬餘于揚子橋。士氣百倍,眾皆 披靡。時彼眾我寡,相持半日,凡數十戰,勝負未分。生兵日增,乃至敗績,姜 才稍引兵還。大兵入太平州,守臣趙縉遁。

○金山之敗

大兵入建康府,沿江制置,知建康府趙縉遁。北兵方入城時,察院潘文卿按 趙縉取行宮公帑所積金帛,棄城而遁。建康為江東重鎮,既失,則江東之勢去矣。 北兵駐建康府不進,遣哨騎四齣。大兵至鎮江府,張世傑、趙縉戰于金山,世傑 多海舟,無風竟不可動,遂敗。留守司參軍沈圻自柁樓上墜下,嘔血而死。守臣 洪起畏,遁。嗚呼,京口第一重門戶而失之,行闕岌岌矣!

○趙與可遁

乙亥二月,大兵入寧國府,守臣趙與可遁。與可,宗室也,而望風宵遁,朝 旨除名,勒停,追毀出身以來文字,以為不守封疆者之戒。既,北兵下徽州。

○二櫃遁去

乙亥二月二十六日,左丞相王龠去。先是,賈似道奏請遷都,太皇太后不 許。及是,殿前指揮使韓震再申前請,龠議堅壁固守,求罷不允,徑去。三十 日夜,右丞相章鑒遁。二相去國,朝廷事可知矣。

○誅韓震

乙亥三月初一日,誅韓震。三省奉聖旨雲:「韓震身為殿帥,陰懷異志。當 此危急,不肯出戰。聲言提兵,哄入禁闕。奸謀叵測,罪不容赦。國人皆曰可殺, 吾念其父有功于蜀,不料其子負國若此。除已明正典刑,罪止其身。若家屬親黨 決非同謀,一切併為免罪。」先是,有言震謀脅遷都者,宜中與客潘希仁計議, 乃伏甲士于樞密府,擊殺之。以步軍指揮使領其眾。震部曲百餘人,聞變大哄而 出,射火箭入大內,又以大刀斫嘉會門,宜中遣兵逐之,奔建康府。


上传人 歡樂魚 分享于 2017-12-22 20:26:30