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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代史補

提要

  《五代史補》五卷,宋陶岳撰。岳字介立,潯陽人。宋初薛居正等《五代史》成,岳嫌其尚多闕略,因取諸國竊據,累朝創業事跡,編次成書,以補所未及。《自序》雲:時皇宋祀汾陰之後,歲在壬子。蓋真宗之祥符五年也。晁公武《讀書志》載此書,作《五代補錄》。然考岳《自序》,實稱《五代史補》,則公武所記為誤。公武又雲共一百七事。今是書所載梁二十一事、後唐二十事、晉二十事、漢二十事、周二十三事,共一百四事,較公武所記少三事。考王明清《揮麈錄》,載母邱儉貧賤時,借《文選》于交游,間有難色。發憤異日若貴,當版鏤之,遺學者。后仕蜀為宰相,遂踐其言刊之。印行書籍,創見於此。事載陶岳《五代史補》云云。今本無此條,殆傳寫有遺漏矣。此書雖頗近小說,然敘事首尾詳具,率得其實。故歐陽修《新五代史》、司馬光《通鑒》多採用之。其間如「庄宗獵中牟為縣令所諫」一條雲:忘其姓名。據《通鑒》則縣令乃何澤。又「楊行密詐盲」一條雲:首尾僅三年。考行密詐盲至殺朱三郎,實不及三年之久。又「王氏據福建」一條雲,王審知卒,弟延鈞嗣。據《薛史》、《通鑒》,延鈞乃審知之子。又「梁震裨贊」一條雲,庄宗令高季興歸,行已浹旬。庄宗易慮,遽以詔命襄州節度劉訓伺便囚之。季興行至襄州,心動,遂棄輜車南走。至鳳林關,已昏黑,於是斬關而去。是夜三更,向之急遞果至。《通鑒考異》辨庄宗當時並無詔命遣急遞之事,岳所據乃傳聞之誤。凡此之類,雖亦不免疏失,然當《薛史》既出之後,能綱羅散失,裨益闕遺,于史學要不為無助也。





  五代之相承也,其闢土則不廣,享祚則非永,干戈尚被于原野,聲教未浹于華夏,雖唐室名儒或有存者,然俎豆軍旅,勢不兩立,故其史書漏落尤甚。近年以來,議者以國家誕膺寶命,廓清區宇,萬邦輻輳以入貢,九流風動而觀政,五代之書,必然改作。岳自惟淺陋,久居冗散,一札詔下,恐非秉筆之數。因思自幼及長,侍長者之座,接通人之談,至於諸國竊據,累朝創業,其間事跡,頗曾尋究,因書其所聞,得百余條,均其年代為之次序,勒成五卷,命曰《五代史補》。雖同小說,頗資大猷,聊以備于闕遺,故不拘於類例,幸將來秉筆者,覽之而已。時皇宋祀汾陰之後,歲在壬子陶岳介立序。

  梁二十一條

  太祖應讖

  太祖朱全忠,黃巢之先鋒。巢入長安,以刺史王鐸圍同州,太祖遂降,鐸承製拜同州刺史。黃巢滅,淮、蔡間秦宗權復盛,朝廷以淮、蔡與汴州相接,太祖汴人,必究其能否,遂移授宣武軍節度使以討宗權,未幾滅之。自是威福由己,朝廷不能制,遂有天下。先是,民間傳讖曰「五公符」,又謂之「李淳風轉天歌」,其字有「八牛之年」,識者以「八牛」乃「朱」字,則太祖革命之應焉。

  太祖文健兒面

  太祖之用兵也,法令嚴峻,每戰,逐隊主帥或有沒而不返者,其餘皆斬之,謂之「拔隊斬」,自是戰無不勝。然健兒且多竄匿州郡,疲於追捕,因下令文面,健兒文面,自此始也。

  敬翔裨贊

  敬翔應「三傳」,數舉不第,發憤投太祖,願備行陳。太祖問曰:「足下通《春秋》久矣,今吾主盟,其為戰欲效春秋時,可乎?」翔曰:「不可。夫禮樂猶不相沿襲,況兵者詭道,宜其變化無窮。若復如春秋時,則所謂務虛名而喪其實效,大王之事去矣。」太祖大悅,以為知兵,遽延之幕府,委以軍事,竟至作相。

  王彥章入軍

  王彥章之應募也,同時有數百人,而彥章營求為長。眾皆怒曰:「彥章何人,一旦自草野中出,便欲居我輩之上,是不自量之甚也!」彥章聞之,乃對主將指數百人曰:「我天與壯氣,自度汝等不及,故求作長耳。汝等咄咄,得非勝負將分之際耶!且大凡健兒開口便言死,死則未暇,且共汝輩赤腳入棘針地走三五遭,汝等能乎?」眾初以為戲,既而彥章果然。眾皆失色,無敢效之者。太祖聞之,以為神人,遽擢用之。

  楊凝式佯狂

  楊凝式父涉,為唐宰相。太祖之篡唐祚也,涉當送傳國璽。時凝式方冠,諫曰:「大人為宰相,而國家至此,不可謂之無過,乃更手持天子印綬以付他人,保富貴,其如千載之後云云何?其宜辭免之。」時太祖恐唐室大臣不利於己,往往陰使人來探訪羣議,搢紳之士,及禍甚眾。涉常不自保,忽聞凝式言,大駭曰:「汝滅吾族。」於是神色沮喪者數日。凝式恐事泄,即日遂佯狂,時人謂之「楊風子」也。

  楊行密錢塘侵掠

  楊行密嘗命宣州刺史田頵領兵圍錢塘,錢鏐危急,遣其子元璙修好於行密。元璙風神俊邁,行密見之甚喜,因以其女妻之,遽命頵罷兵。初,頵之圍城也,嘗遣使候錢鏐起居,鏐厚待之。將行,復與之小飲。時羅隱、皮日休在坐,意以頵之師無能為也,且欲譏之。於是日休為令,取一字,四面被圍而不失其本音,因曰:「『其』字上加『草』為萁菜,下加『石』為碁子,左加『玉』為琪玉,右加『月』為期會。」羅隱取「于」字,上加「雨」為舞雩,下加「皿」為盤盂,左加「玉」為玗玉,右加「邑」為邘地。使者取「亡」字,譏錢鏐必亡。然「亡」上加「草」為芒,下加「心」為忘,右加「邑」為邙,左加「心」為忙,其令必不通,合坐皆嘻笑之,使大慚而去。未幾,頵果班師。

  先是,行密與鏐勢力相敵,其為憤怒,雖水火之不若也。行密嘗命以大索為錢貫,號曰「穿錢眼」。鏐聞之,每歲命以大斧科柳,謂之「斫楊頭」。至是,以元璙通昏,二境漸睦,穿眼、斫頭之論始止。

  楊行密詐盲

  楊行密據淮南,以妻弟朱氏眾謂之朱三郎者,行密署為泗州防禦使。泗州素屯軍,朱氏驍勇,到任恃眾自負,行密雖悔,度力未能制,但姑息之,時議以謂行密事勢去矣。居無何,行密得目疾,雖愈,且詐稱失明,其出入皆以人扶策,不爾則觸牆抵柱,至於流血,姬妾仆隸以為實然,往往無禮,首尾僅三年。朱氏聞之,信而少懈弛,行密度其計必中,謂妻曰:「吾不幸,臨老兩目如此,男女卑幼,苟不諱,則國家為他人所有。今晝夜思忖,不如召泗州三舅來,使管勾軍府事,則吾雖死無恨。」妻以為然,遽發使,述其意而召之,朱氏大喜,倍道而行。及入謁,行密恐其覺,坐于中堂,以家人禮見。朱氏頗有德色,方設拜,行密奮袖中鐵槌以擊之,正中其首,然猶宛轉號叫,久而方斃。行密內外不測,實時升廳,召將吏等謂之曰:「吾所以兩目失明者,蓋為朱三。此賊今已擊殺,兩目無事矣,諸公知之否!」於是軍府大駭,其仆妾嘗所無禮者,皆自殺。

  初,行密之在民間也,嘗為合肥縣手力,有過,縣令將鞭之,行密懼且拜。會有客自外入見,行密每拜,則廳之前檐皆叩地,而令不之覺。客知其非常,乃遽升廳揖令於他處,告以所見,令驚,遂恕之,且勸事郡以自奮。行密度本郡不足依,乃投高駢。駢死,秦彥、孫儒等作亂,行密連誅之,遂有淮南之地。

  朱瑾得戰馬

  瑾之奔淮南也,時行密方圖霸,其為禮待,加於諸將數等。瑾感行密見知,欲立奇功為報,但恨無入陣馬,忽忽不樂。一日晝寢,夢老叟,眉發皓然,謂瑾曰:「君常恨無入陣馬,今馬生矣。」及廄隸報,適退槽馬生一駒,見卧未能起。瑾驚曰:「何應之速也!」行往視之,見骨目皆非常馬,大喜曰:「事辦矣!」其後破杜洪,取鍾傳,未嘗不得力焉。

  初,瑾之來也,徐溫睹其英烈,深忌之,故瑾不敢預政。及行密死,子渥嗣位,溫與張顥爭權,襲殺顥,自是事無大小,皆決于溫。既而溫復為自安之計,乃以子知訓自代,然後引兵出居金陵,實欲控制中外。知訓尤恣橫,瑾居常嫉之。一旦,知訓欲得瑾所乘馬,瑾怒,遂擊殺知訓,提其首,請隆演起兵誅溫。隆演素怯懦,見之掩面而走。瑾曰:「老婢兒不足為計。」亦自殺,中外大駭且懼。溫至,遽以瑾屍暴之市中。時盛暑,肌肉累日不壞,至青蠅無敢輒泊。人有病者,或於暴屍處取土,煎而服之,無不愈。

  錢鏐弭謗

  錢鏐封吳越國王后,大興府署,版築斤斧之聲,晝夜不絕。士卒怨嗟,或有中夜潛用白土大書于門曰:「沒了期,侵早起,抵暮歸。」鏐一見欣然,遽命書吏亦以白土書數字于其側曰:「沒了期,春衣才罷又冬衣。」時人以為神輔,自是怨嗟頓息矣。

  王建犯徒

  王建在許下時,尤不逞,嘗坐事遭徒,但無杖痕爾。及據蜀,得馮涓為從事,涓好詆訐,(一作評。)建恐為所譏,因問曰:「竊聞外議,以吾曾遭徒刑,有之乎?」涓對曰:「有之。」建恃無杖痕,且對眾,因袒背以示涓曰:「請足下試看,有遭杖責而肌肉如是耶?」涓知其詐,乃撫背而嘆曰:「大奇,當時何處得此好膏藥來!」賓佐皆失色,而涓晏然。

  王建禮待翰林學士

  王建之僭號也,惟翰林學士最承恩顧,侍臣或諫其禮過,建曰:「蓋汝輩未之見也。且吾在神策軍時,主內門魚鑰,見唐朝諸帝待翰林學士,雖交友不若也。今我恩顧,比當時才有百分之一爾,何謂之過當耶!」論者多之。

  鍾傳重士

  鍾傳雖起于商販,尤好學重士,時江西士流有名第者,多因傳薦,四遠騰然,謂之曰英明。諸葛浩素有詞學,嘗為泗州管驛巡官,仰傳之風,因擇其所行事赫赫可稱者十條,列于啟事以投之。十啟凡五千宇,皆文理典贍,傳覽之驚嘆,謂賓佐曰:「此啟事每一字可以千錢酬之。」遂以五千貫贈,仍辟在幕下,其激勸如此。

  羅隱東歸

  羅隱在科場,恃才傲物,尤為公卿所惡,故六舉不第。時長安有羅尊師者,深於相術,隱以貌陋,恐為相術所棄,每於尊師接談,常自大以沮之。及其累遭黜落,不得已,始往問焉。尊師笑曰:「貧道知之久矣,但以吾子決在一第,未可與語。今日之事,貧道敢有所隱乎!且吾子之於一第也,貧道觀之,雖首冠羣英,亦不過簿尉爾。若能罷舉,東歸霸國以求用,則必富且貴矣。兩途吾子宜自擇之。」羅懵然不知所措者數日。鄰居有賣飯媼見隱,驚曰:「何辭色之沮喪如此,莫有不決之事否?」隱謂知之,因盡以尊師之言告之。媼嘆曰:「秀才何自迷甚焉!且天下皆知羅隱,何須一第然後為得哉?不如急取富貴,則老婆之願也。」隱聞之釋然,遂歸錢塘。時錢鏐方得兩浙,置之幕府,使典軍中書檄,其後官給事中。

  初,隱罷上中書之日,費窘,因抵魏謁鄴王羅紹威,將入其境,先貽書敘其家世,鄴王為侄。幕府僚吏見其書,皆怒曰:「羅隱一布衣爾,而侄視大王,其可乎!」紹威素重士,且曰:「羅隱名振天下,王公大夫多為所薄,今惠然肯顧,其何以勝,得在侄行,為幸多矣,敢不致恭,諸公慎勿言。」於是擁旆郊迎,一見即拜,隱亦不讓。及將行,紹威贈以百萬,他物稱是,仍致書于鏐謂叔父,鏐首用之。

  鄭准作歸姓表

  鄭准,不知何許人。性諒直,能為文,長於箋奏。成汭鎮荊南,闢為推官。汭嘗讎殺人,懼為吏所捕,改姓郭氏。及為荊南節度使,命准為表乞歸本姓,准援筆而成,其略雲:「臣門非冠蓋,家本軍戎。親朋之內盱睢,為人報怨;昆弟之間點染,無處求生。背故國以狐疑,望鄰封而鼠竄。名非霸越,乘舟難效于陶朱;志切投秦,出境遂稱于張祿。」又雲:「成為本姓,郭乃冒稱。本避犯禁之辜,敢歸司寇;別族受封之典,誠愧諸侯。伏乞聖慈,許歸本姓」云云。其表甚為朝廷所重。后因汭生辰,淮南楊行密遣使致禮幣之外,仍貺《初學記》一部,准忿然以為不可,謂汭曰:「夫《初學記》,蓋訓童之書爾,今敵國交聘,以此書為貺,得非相輕之甚耶!宜致書責讓。」汭不納,准自嘆曰:「若然,見輕敵國,足彰幕府之無人也。參佐無狀,安可久!」遽請解職。汭怒其去,潛使人於途中殺之。

  曹唐死

  曹唐,柳州人。少好道,為大小《游仙》詩各百篇,又著《紫府玄珠》一卷,皆敘三清、十極紀勝之事。其《游仙》之句,則有《漢武帝宴西王母》詩云:「花影暗回三殿月,樹聲深鎖九門霜。」又雲:「樹底有天春寂寂,人間無路月茫茫。」皆為士林所稱。其後游信州,館于開元寺三學院。一旦卧疾,眾僧忽見二青衣緩步而至,且四向顧視,相謂曰:「只此便是『樹底有天春寂寂,人間無路月茫茫』。」言訖,直入唐之卧室。眾僧驚異,亦隨之而入,踰閾,而青衣不復見,但見唐已殂矣。

  先是,唐與羅隱相遇,隱有題《牡丹》詩云:「若教解語應傾國,任是無情亦動人。」唐因戲隱曰:「此非賦牡丹,乃題女子障耳。」(南人以歌姬為女子。)隱應聲曰:「猶勝足下鬼詩。」唐曰:「其詞安在?」隱曰:「只『樹底有天春寂寂,人間無路月茫茫』,得非鬼詩?」唐無言以對。至是青衣亦援引此句,而唐尋卒,則隱之言,豈偶然哉!

  杜光庭入道

  杜光庭,長安人,應「九經」舉不第。時長安有潘尊師者,道術甚高,僖宗所重,光庭素所希慕,數游其門。當僖宗之幸蜀也,觀蜀中道門牢落,思得名士以主張之。駕回,詔潘尊師使于兩街,求其可者。尊師奏曰:「臣觀兩街之眾,道聽塗說,一時之俊即有之,至於掌教之士,恐未合應聖旨。臣于科場中識「九經」杜光庭,其人性簡而氣清,量寬而識遠,且困於風塵,思欲脫屣名利久矣。以臣愚思之,非光庭不可。」禧宗召而問之,一見大悅,遂令披載,仍賜紫衣,號曰「廣成先生」,即日馳驛遣之。及王建據蜀,待之愈厚,又號為「天師」。光庭嘗以《道德》二經注者雖多,皆未能演暢其旨,因著《廣成義》八十捲,它術稱是,識者多之。

  爾朱先生上升

  爾朱先生,忘其名,蜀人,功行甚至。遇異人,與葯一丸,先生欲服,異人曰:「今若服必死,未若見浮石而後服之,則仙道成矣。」先生如其教。自是每一石必投之水,欲其浮,如是者殆一紀。人皆以為狂,或聚而笑之,而先生之心愈堅。居無何,因游峽上,將渡江,有叟艤舟相待,先生異之,且問曰:「如何姓氏?」對曰:「石氏。」「此地何所?」答曰:「涪州。」先生豁然悟曰:「異人浮石之言,斯其應乎!」遂服其葯,即輕舉矣。

  上藍遺鍾傳偈

  上藍和尚,失其名,居於洪州上藍院。精究術數,大為鍾傳所禮。一旦疾篤,往省之,且曰:「老夫于和尚,可謂無間矣,和尚或不諱,得無一言相付耶?」上藍強起,索筆作偈以授,其末雲:「但看來年二三月,柳條堪作打鐘槌。」偈終而卒。傳得之,不能測。洎明年春,淮帥引兵奄至,洪州陷,江南遂為楊氏有。「打鐘」之偈,人始悟焉。

  僧貫休入蜀

  僧貫休,婺州蘭溪人。有逸才,長於歌詩。嘗游荊南,時成汭為荊南節度使,生日有獻歌詩頌德者僅百餘人,而貫休在焉。汭不能親覽,命幕史鄭準定其高下。准害其能,輒以貫休為第三,貫休怒曰:「藻鑒如此,其可久乎!」遂入蜀。及至,值王建稱藩,因獻之詩云:「一瓶一缽垂垂老,萬水千山得得來。」建大悅,遽加禮待。洎僭大號,以國師賜號曰「禪月」。

  貫休與光庭嘲戲

  貫休有機辨,臨事制變,眾人未有出其右者。杜光庭欲挫其鋒,每相見,必伺其舉措以戲調之。一旦,因舞轡于通衢,而貫休馬忽墜糞,光庭連呼:「大師,大師,數珠落地。」貫休曰:「非數珠,蓋大還丹耳。」光庭大慚。貫休有文集四十捲,吳融為之序,號《西嶽集》,行於世。

  陳黯善對

  陳黯,東甌人。才思敏速,時年十三,袖卷謁本郡牧。時面上有班瘡新愈,其痕炳然。郡牧戲之曰:「藻才而花貌,何不詠歌?」黯應聲曰:「瑇瑁寧堪比,班犀詎可加?天嫌未端正,敷面與裝花。」

五代史補卷一

  梁二十一條

  太祖應讖

  太祖朱全忠,黃巢之先鋒。巢入長安,以刺史王鐸圍同州,太祖遂降,鐸承製拜同州刺史。黃巢滅,淮、蔡間秦宗權復盛,朝廷以淮、蔡與汴州相接,太祖汴人,必究其能否,遂移授宣武軍節度使以討宗權,未幾滅之。自是威福由己,朝廷不能制,遂有天下。先是,民間傳讖曰「五公符」,又謂之「李淳風轉天歌」,其字有「八牛之年」,識者以「八牛」乃「朱」字,則太祖革命之應焉。

  太祖文健兒面

  太祖之用兵也,法令嚴峻,每戰,逐隊主帥或有沒而不返者,其餘皆斬之,謂之「拔隊斬」,自是戰無不勝。然健兒且多竄匿州郡,疲於追捕,因下令文面,健兒文面,自此始也。

  敬翔裨贊

  敬翔應「三傳」,數舉不第,發憤投太祖,願備行陳。太祖問曰:「足下通《春秋》久矣,今吾主盟,其為戰欲效春秋時,可乎?」翔曰:「不可。夫禮樂猶不相沿襲,況兵者詭道,宜其變化無窮。若復如春秋時,則所謂務虛名而喪其實效,大王之事去矣。」太祖大悅,以為知兵,遽延之幕府,委以軍事,竟至作相。

  王彥章入軍

  王彥章之應募也,同時有數百人,而彥章營求為長。眾皆怒曰:「彥章何人,一旦自草野中出,便欲居我輩之上,是不自量之甚也!」彥章聞之,乃對主將指數百人曰:「我天與壯氣,自度汝等不及,故求作長耳。汝等咄咄,得非勝負將分之際耶!且大凡健兒開口便言死,死則未暇,且共汝輩赤腳入棘針地走三五遭,汝等能乎?」眾初以為戲,既而彥章果然。眾皆失色,無敢效之者。太祖聞之,以為神人,遽擢用之。

  楊凝式佯狂

  楊凝式父涉,為唐宰相。太祖之篡唐祚也,涉當送傳國璽。時凝式方冠,諫曰:「大人為宰相,而國家至此,不可謂之無過,乃更手持天子印綬以付他人,保富貴,其如千載之後云云何?其宜辭免之。」時太祖恐唐室大臣不利於己,往往陰使人來探訪羣議,搢紳之士,及禍甚眾。涉常不自保,忽聞凝式言,大駭曰:「汝滅吾族。」於是神色沮喪者數日。凝式恐事泄,即日遂佯狂,時人謂之「楊風子」也。

  楊行密錢塘侵掠

  楊行密嘗命宣州刺史田頵領兵圍錢塘,錢鏐危急,遣其子元璙修好於行密。元璙風神俊邁,行密見之甚喜,因以其女妻之,遽命頵罷兵。初,頵之圍城也,嘗遣使候錢鏐起居,鏐厚待之。將行,復與之小飲。時羅隱、皮日休在坐,意以頵之師無能為也,且欲譏之。於是日休為令,取一字,四面被圍而不失其本音,因曰:「『其』字上加『草』為萁菜,下加『石』為碁子,左加『玉』為琪玉,右加『月』為期會。」羅隱取「于」字,上加「雨」為舞雩,下加「皿」為盤盂,左加「玉」為玗玉,右加「邑」為邘地。使者取「亡」字,譏錢鏐必亡。然「亡」上加「草」為芒,下加「心」為忘,右加「邑」為邙,左加「心」為忙,其令必不通,合坐皆嘻笑之,使大慚而去。未幾,頵果班師。

  先是,行密與鏐勢力相敵,其為憤怒,雖水火之不若也。行密嘗命以大索為錢貫,號曰「穿錢眼」。鏐聞之,每歲命以大斧科柳,謂之「斫楊頭」。至是,以元璙通昏,二境漸睦,穿眼、斫頭之論始止。

  楊行密詐盲

  楊行密據淮南,以妻弟朱氏眾謂之朱三郎者,行密署為泗州防禦使。泗州素屯軍,朱氏驍勇,到任恃眾自負,行密雖悔,度力未能制,但姑息之,時議以謂行密事勢去矣。居無何,行密得目疾,雖愈,且詐稱失明,其出入皆以人扶策,不爾則觸牆抵柱,至於流血,姬妾仆隸以為實然,往往無禮,首尾僅三年。朱氏聞之,信而少懈弛,行密度其計必中,謂妻曰:「吾不幸,臨老兩目如此,男女卑幼,苟不諱,則國家為他人所有。今晝夜思忖,不如召泗州三舅來,使管勾軍府事,則吾雖死無恨。」妻以為然,遽發使,述其意而召之,朱氏大喜,倍道而行。及入謁,行密恐其覺,坐于中堂,以家人禮見。朱氏頗有德色,方設拜,行密奮袖中鐵槌以擊之,正中其首,然猶宛轉號叫,久而方斃。行密內外不測,實時升廳,召將吏等謂之曰:「吾所以兩目失明者,蓋為朱三。此賊今已擊殺,兩目無事矣,諸公知之否!」於是軍府大駭,其仆妾嘗所無禮者,皆自殺。

  初,行密之在民間也,嘗為合肥縣手力,有過,縣令將鞭之,行密懼且拜。會有客自外入見,行密每拜,則廳之前檐皆叩地,而令不之覺。客知其非常,乃遽升廳揖令於他處,告以所見,令驚,遂恕之,且勸事郡以自奮。行密度本郡不足依,乃投高駢。駢死,秦彥、孫儒等作亂,行密連誅之,遂有淮南之地。

  朱瑾得戰馬

  瑾之奔淮南也,時行密方圖霸,其為禮待,加於諸將數等。瑾感行密見知,欲立奇功為報,但恨無入陣馬,忽忽不樂。一日晝寢,夢老叟,眉發皓然,謂瑾曰:「君常恨無入陣馬,今馬生矣。」及廄隸報,適退槽馬生一駒,見卧未能起。瑾驚曰:「何應之速也!」行往視之,見骨目皆非常馬,大喜曰:「事辦矣!」其後破杜洪,取鍾傳,未嘗不得力焉。

  初,瑾之來也,徐溫睹其英烈,深忌之,故瑾不敢預政。及行密死,子渥嗣位,溫與張顥爭權,襲殺顥,自是事無大小,皆決于溫。既而溫復為自安之計,乃以子知訓自代,然後引兵出居金陵,實欲控制中外。知訓尤恣橫,瑾居常嫉之。一旦,知訓欲得瑾所乘馬,瑾怒,遂擊殺知訓,提其首,請隆演起兵誅溫。隆演素怯懦,見之掩面而走。瑾曰:「老婢兒不足為計。」亦自殺,中外大駭且懼。溫至,遽以瑾屍暴之市中。時盛暑,肌肉累日不壞,至青蠅無敢輒泊。人有病者,或於暴屍處取土,煎而服之,無不愈。

  錢鏐弭謗

  錢鏐封吳越國王后,大興府署,版築斤斧之聲,晝夜不絕。士卒怨嗟,或有中夜潛用白土大書于門曰:「沒了期,侵早起,抵暮歸。」鏐一見欣然,遽命書吏亦以白土書數字于其側曰:「沒了期,春衣才罷又冬衣。」時人以為神輔,自是怨嗟頓息矣。

  王建犯徒

  王建在許下時,尤不逞,嘗坐事遭徒,但無杖痕爾。及據蜀,得馮涓為從事,涓好詆訐,(一作評。)建恐為所譏,因問曰:「竊聞外議,以吾曾遭徒刑,有之乎?」涓對曰:「有之。」建恃無杖痕,且對眾,因袒背以示涓曰:「請足下試看,有遭杖責而肌肉如是耶?」涓知其詐,乃撫背而嘆曰:「大奇,當時何處得此好膏藥來!」賓佐皆失色,而涓晏然。

  王建禮待翰林學士

  王建之僭號也,惟翰林學士最承恩顧,侍臣或諫其禮過,建曰:「蓋汝輩未之見也。且吾在神策軍時,主內門魚鑰,見唐朝諸帝待翰林學士,雖交友不若也。今我恩顧,比當時才有百分之一爾,何謂之過當耶!」論者多之。

  鍾傳重士

  鍾傳雖起于商販,尤好學重士,時江西士流有名第者,多因傳薦,四遠騰然,謂之曰英明。諸葛浩素有詞學,嘗為泗州管驛巡官,仰傳之風,因擇其所行事赫赫可稱者十條,列于啟事以投之。十啟凡五千宇,皆文理典贍,傳覽之驚嘆,謂賓佐曰:「此啟事每一字可以千錢酬之。」遂以五千貫贈,仍辟在幕下,其激勸如此。

  羅隱東歸

  羅隱在科場,恃才傲物,尤為公卿所惡,故六舉不第。時長安有羅尊師者,深於相術,隱以貌陋,恐為相術所棄,每於尊師接談,常自大以沮之。及其累遭黜落,不得已,始往問焉。尊師笑曰:「貧道知之久矣,但以吾子決在一第,未可與語。今日之事,貧道敢有所隱乎!且吾子之於一第也,貧道觀之,雖首冠羣英,亦不過簿尉爾。若能罷舉,東歸霸國以求用,則必富且貴矣。兩途吾子宜自擇之。」羅懵然不知所措者數日。鄰居有賣飯媼見隱,驚曰:「何辭色之沮喪如此,莫有不決之事否?」隱謂知之,因盡以尊師之言告之。媼嘆曰:「秀才何自迷甚焉!且天下皆知羅隱,何須一第然後為得哉?不如急取富貴,則老婆之願也。」隱聞之釋然,遂歸錢塘。時錢鏐方得兩浙,置之幕府,使典軍中書檄,其後官給事中。

  初,隱罷上中書之日,費窘,因抵魏謁鄴王羅紹威,將入其境,先貽書敘其家世,鄴王為侄。幕府僚吏見其書,皆怒曰:「羅隱一布衣爾,而侄視大王,其可乎!」紹威素重士,且曰:「羅隱名振天下,王公大夫多為所薄,今惠然肯顧,其何以勝,得在侄行,為幸多矣,敢不致恭,諸公慎勿言。」於是擁旆郊迎,一見即拜,隱亦不讓。及將行,紹威贈以百萬,他物稱是,仍致書于鏐謂叔父,鏐首用之。

  鄭准作歸姓表

  鄭准,不知何許人。性諒直,能為文,長於箋奏。成汭鎮荊南,闢為推官。汭嘗讎殺人,懼為吏所捕,改姓郭氏。及為荊南節度使,命准為表乞歸本姓,准援筆而成,其略雲:「臣門非冠蓋,家本軍戎。親朋之內盱睢,為人報怨;昆弟之間點染,無處求生。背故國以狐疑,望鄰封而鼠竄。名非霸越,乘舟難效于陶朱;志切投秦,出境遂稱于張祿。」又雲:「成為本姓,郭乃冒稱。本避犯禁之辜,敢歸司寇;別族受封之典,誠愧諸侯。伏乞聖慈,許歸本姓」云云。其表甚為朝廷所重。后因汭生辰,淮南楊行密遣使致禮幣之外,仍貺《初學記》一部,准忿然以為不可,謂汭曰:「夫《初學記》,蓋訓童之書爾,今敵國交聘,以此書為貺,得非相輕之甚耶!宜致書責讓。」汭不納,准自嘆曰:「若然,見輕敵國,足彰幕府之無人也。參佐無狀,安可久!」遽請解職。汭怒其去,潛使人於途中殺之。

  曹唐死

  曹唐,柳州人。少好道,為大小《游仙》詩各百篇,又著《紫府玄珠》一卷,皆敘三清、十極紀勝之事。其《游仙》之句,則有《漢武帝宴西王母》詩云:「花影暗回三殿月,樹聲深鎖九門霜。」又雲:「樹底有天春寂寂,人間無路月茫茫。」皆為士林所稱。其後游信州,館于開元寺三學院。一旦卧疾,眾僧忽見二青衣緩步而至,且四向顧視,相謂曰:「只此便是『樹底有天春寂寂,人間無路月茫茫』。」言訖,直入唐之卧室。眾僧驚異,亦隨之而入,踰閾,而青衣不復見,但見唐已殂矣。

  先是,唐與羅隱相遇,隱有題《牡丹》詩云:「若教解語應傾國,任是無情亦動人。」唐因戲隱曰:「此非賦牡丹,乃題女子障耳。」(南人以歌姬為女子。)隱應聲曰:「猶勝足下鬼詩。」唐曰:「其詞安在?」隱曰:「只『樹底有天春寂寂,人間無路月茫茫』,得非鬼詩?」唐無言以對。至是青衣亦援引此句,而唐尋卒,則隱之言,豈偶然哉!

  杜光庭入道

  杜光庭,長安人,應「九經」舉不第。時長安有潘尊師者,道術甚高,僖宗所重,光庭素所希慕,數游其門。當僖宗之幸蜀也,觀蜀中道門牢落,思得名士以主張之。駕回,詔潘尊師使于兩街,求其可者。尊師奏曰:「臣觀兩街之眾,道聽塗說,一時之俊即有之,至於掌教之士,恐未合應聖旨。臣于科場中識「九經」杜光庭,其人性簡而氣清,量寬而識遠,且困於風塵,思欲脫屣名利久矣。以臣愚思之,非光庭不可。」禧宗召而問之,一見大悅,遂令披載,仍賜紫衣,號曰「廣成先生」,即日馳驛遣之。及王建據蜀,待之愈厚,又號為「天師」。光庭嘗以《道德》二經注者雖多,皆未能演暢其旨,因著《廣成義》八十捲,它術稱是,識者多之。

  爾朱先生上升

  爾朱先生,忘其名,蜀人,功行甚至。遇異人,與葯一丸,先生欲服,異人曰:「今若服必死,未若見浮石而後服之,則仙道成矣。」先生如其教。自是每一石必投之水,欲其浮,如是者殆一紀。人皆以為狂,或聚而笑之,而先生之心愈堅。居無何,因游峽上,將渡江,有叟艤舟相待,先生異之,且問曰:「如何姓氏?」對曰:「石氏。」「此地何所?」答曰:「涪州。」先生豁然悟曰:「異人浮石之言,斯其應乎!」遂服其葯,即輕舉矣。

  上藍遺鍾傳偈

  上藍和尚,失其名,居於洪州上藍院。精究術數,大為鍾傳所禮。一旦疾篤,往省之,且曰:「老夫于和尚,可謂無間矣,和尚或不諱,得無一言相付耶?」上藍強起,索筆作偈以授,其末雲:「但看來年二三月,柳條堪作打鐘槌。」偈終而卒。傳得之,不能測。洎明年春,淮帥引兵奄至,洪州陷,江南遂為楊氏有。「打鐘」之偈,人始悟焉。

  僧貫休入蜀

  僧貫休,婺州蘭溪人。有逸才,長於歌詩。嘗游荊南,時成汭為荊南節度使,生日有獻歌詩頌德者僅百餘人,而貫休在焉。汭不能親覽,命幕史鄭準定其高下。准害其能,輒以貫休為第三,貫休怒曰:「藻鑒如此,其可久乎!」遂入蜀。及至,值王建稱藩,因獻之詩云:「一瓶一缽垂垂老,萬水千山得得來。」建大悅,遽加禮待。洎僭大號,以國師賜號曰「禪月」。

  貫休與光庭嘲戲

  貫休有機辨,臨事制變,眾人未有出其右者。杜光庭欲挫其鋒,每相見,必伺其舉措以戲調之。一旦,因舞轡于通衢,而貫休馬忽墜糞,光庭連呼:「大師,大師,數珠落地。」貫休曰:「非數珠,蓋大還丹耳。」光庭大慚。貫休有文集四十捲,吳融為之序,號《西嶽集》,行於世。

  陳黯善對

  陳黯,東甌人。才思敏速,時年十三,袖卷謁本郡牧。時面上有班瘡新愈,其痕炳然。郡牧戲之曰:「藻才而花貌,何不詠歌?」黯應聲曰:「瑇瑁寧堪比,班犀詎可加?天嫌未端正,敷面與裝花。」

五代史補卷二

  後唐二十條

  太祖號獨眼龍

  太祖武皇,本朱耶赤心之後,沙陀部人也。其先生於雕窠中,酋長以其異生,諸族傳養之,遂以「諸爺」為氏,言非一父所養也。其後言訛,以「諸」為「朱」,以「爺」為「耶」。至太祖生,眇一目,長而驍勇,善騎射,所向無敵,時謂之「獨眼龍」,大為部落所疾。太祖恐禍及,遂舉族歸唐,授雲州刺史,賜姓李,名克用。黃巢犯長安,自北引兵赴難。功成,遂拜太原節度使,封晉王。

  淮南寫太祖真

  武皇之有河東也,威聲大振,淮南楊行密常恨不識其狀貌,因使畫工詐為商賈,往河東寫之。畫工到未幾,人有知其謀者,擒之。武皇初甚怒,既而謂所親曰:「且吾素眇一目,試召亟使寫之,觀其所為如何?」及至,武皇按膝厲聲曰:「淮南使汝來寫吾真,必畫工之尤也。寫吾不及十分,即階下便是死汝之所矣。」畫工再拜下筆。時方盛暑,武皇執八角扇,因寫扇角半遮其面。武皇曰:「汝諂吾也。」遽使別寫之。又應聲下筆,畫其臂弓捻箭之狀,仍微合一目,以觀箭之曲直。武皇大喜,因厚賂金帛遣之。

  庄宗能訓練兵士

  庄宗之嗣位也,志在渡河,但恨河東地狹兵少,思欲百練其眾,以取必勝於天下,乃下令曰:「凡出師,騎軍不見賊不許騎馬,或步騎前後已定,不得越軍分以避險惡。其分路並進,期會有處,不得違晷刻。並在路敢言病者,皆斬之。」故三軍懼法而戮力,皆一以當百。故朱梁舉天下而不能御,卒為所滅,良有以也。

  初,庄宗為公子時,雅好音律,又能自撰曲子詞。其後凡用軍,前後隊伍皆以所撰詞授之,使揭聲而唱,謂之「御制」。至於入陣,不論勝負,馬頭才轉,則眾歌齊作。故凡所斗戰,人忘其死,斯亦用軍之一奇也。

  庄宗為縣令所諫

  庄宗好獵,每出,未有不蹂踐苗稼。一旦至中牟,圍合,忽有縣令,忘其姓名,犯圍諫曰:「大凡有國家者,當視民如赤子,性命所系,陛下以一時之娛,恣其蹂踐,使比屋囂然動溝壑之慮。為民父母,豈若是耶!」庄宗大怒,以為遭縣令所辱,遂叱退,將斬之。伶官鏡新磨者,知其不可,乃與羣伶齊進,挽住令,佯為詬責曰:「汝為縣令,可以指麾百姓為兒,既天子好獵,即合多留閑地,安得縱百姓耕鋤皆遍,妨天子鷹犬飛走耶?而又不能自責,更敢咄咄,吾知汝當死罪!」諸伶亦皆嘻笑繼和。於是庄宗默然,其怒少霽,頃之恕縣令罪。

  明宗入倉草場

  明宗之在位也,一旦幸倉場觀納,時主者以車駕親臨,懼得罪,其較量甚輕。明宗因謂之曰:「且朕自省事以來,倉場給散,動經一二十年未畢,今輕量如此,其後銷折,將何以償之?」對曰:「竭盡家產,不足則繼之以身命。」明宗愴然曰:「只聞百姓養一家,未聞一家養百姓。今後每石加二斗耗,以備鼠雀侵蠹,謂之鼠雀耗。」倉糧加耗,自此始也。

  秦王掇禍

  秦王從榮,明宗之愛子。好為詩,判河南府,辟高輦為推官。輦尤能為詩,賓主相遇甚歡。自是出入門下者,當時名士有若張杭、江文蔚、何仲舉之徒,莫不分庭抗禮,更唱迭和。時干戈之後,武夫用事,睹從榮所為,皆不悅。於是康知訓等竊議曰:「秦王好文,交游者多詞客,此子若一旦南面,則我等轉死溝壑,不如早圖之。」高輦知其謀,因勸秦王托疾:「此輩以所就之間,須來問候,請大王伏壯上,出其不意皆斬之,庶幾免禍矣。」從榮曰:「至尊在上,一旦如此,得無危乎?」輦曰:「子弄父兵,罪當笞爾,不然則悔無及矣。」從榮猶豫不決,未幾及禍,高輦棄市。初,從榮之敗也,高輦竄於民家,且落髮為僧。既擒獲,知訓以其毀形難認,復使巾幘著緋,驗其真偽,然後用刑。輦神色自若,厲聲曰:「朱衣才脫,白刃難逃。」觀者壯之。

  高季興據荊州

  高季興,本陝州硤石人。為太祖裨將,出為郢州防禦使。時荊南成汭征鄂州,不利而卒,太祖命季興為荊南留後。到未幾,會武陵土豪雷彥恭作亂,季興破之,遂以功授荊南節鉞。庄宗定天下,季興首入覲,因拜中書令,封南平王。初,季興嘗從梁太祖出征,引軍早發,至逆旅,未曉,有嫗秉燭迎門,具禮甚厚。季興疑而問之,對曰:「妾適夢有人叩關,呼曰:『速起,速起,有裂土王來。』及起,盥漱畢,秉燭開門,而君子奄至,得非所謂王者耶?所以不敢褻慢爾。」季興喜,及來荊南,竟至封王。

  王氏據福建

  王潮之來福建也,值連帥陳岩卒,子婿范暉自稱留後,潮攻拔之,盡有其地,遂為福建觀察使。至其弟審知立,雖天下多事,猶能修其職貢。朝廷嘉之,封閩王。審知卒,子延鈞嗣,無識,輒改審知制度,僭稱大閩,改元龍啟,其後為子昶殺。昶多行不道,閩人殺之,立從父延羲,改元永隆。延羲不恤政事,國亂,為其將連重遇所殺,王氏之族遂滅。先是,梁朝有王霸者,即王氏之遠祖,為道士。居於福州之怡山時,愛二皂莢樹,因其下築壇,為朝禮之所。其後丹成,沖虛而去。霸嘗雲:「吾之子孫,當有王於此方者。」乃自為讖,藏之於地。唐光啟中,爛柯道士徐景玄,因於壇東北隅取土,獲其詞曰:「樹枯不用伐,壇壞不須結。不滿一千年,自有系孫列。」又曰:「後來是三王,潮水盪禍殃。岩逢二乍間,未免有銷亡。子孫依吾道,代代封閩疆。」議者以為:潮盪禍殃,謂王潮除其禍患以開基業也;岩逢二乍間,謂陳岩逢王潮未幾而亡,土地為其所有也;代代封閩疆,謂潮與審知也,代代蓋兩世之稱,明封崇不過潮與審知兩世耳。初,王潮嘗假道于洪州,時鍾傳為洪州節度使,以王潮若得福建,境土相接,必為己患,陰欲誅之。有僧上藍者,通於術數,動皆先知,大為鍾所重。因入謁,察傳詞氣,驚曰:「令公何故起惡意,是欲殺王潮否?」傳不敢隱,盡以告之。上藍曰:「老僧觀王潮與福建有緣,必變,彼時作一好世界,令公宜加禮厚待。若必殺之,令公之福去矣。」於是傳加以援送。及審知之嗣位也,楊行密方盛,常有吞東南之志氣。審知居常憂之,因其先人常為上藍所知,乃使人齎金帛往遺之,號曰「送供」,且問國之休咎。使回,上藍以十字為報,其詞曰:「不怕羊入屋,只怕錢入腹。」審知得之,嘆曰:「羊者楊也,腹者福也,得非福州之患,不在楊行密而在錢氏乎?令內外將吏無姓錢者,必為子孫後世之憂矣。」至延羲為連重遇所殺,諸將爭立,江南乘其時,命查文徽領兵伐之,經年不能下。會兩浙救兵至,文徽腹背受敵,遂大敗。自是福州果為錢氏所有,入腹之讖始應。蓋國之興衰,皆冥數先定矣。

  孟知祥兩代讖

  孟知祥之入蜀也,視其險固,陰有割據之志。洎抵成都,值晚,且憩于郊外,有推小車子過者,其物皆以袋盛。知祥見,問曰:「汝車所勝幾袋?」答曰:「儘力不過兩袋。」知祥惡之,其後果兩世而國滅。

  孟知祥般家

  初,知祥將據蜀也,且上表乞般家屬。時樞密使安重誨用事,拒其請。知祥曰:「吾知之矣。」因使密以金百兩為賂,重誨喜而為敷奏,詔許之。及家屬至,知祥對僚吏笑曰:「大下聞知樞密,將謂天地間未有此,誰知祇銷此百金耶,亦不足畏也。」遂守險拒命。

  孟知祥平董璋

  孟知祥與董璋有隙,舉兵討之。璋素勇悍,聞知祥之來也,以為送死。諸將兩端,李鎬為知祥判官,深憂之。及將戰,知祥欲示閑暇,自寫一書以遺董璋。無何,舉筆輒誤書「董」為「重」字,不悅久之。鎬在側大喜,且引諸將賀于馬前。知祥不喻,曰:「事未可測,何賀耶?」鎬曰:「其『董』字,『草』下施『重』,今大王去『草』書『重』,是『董』已無頭,此必勝之兆也。」於是三軍欣然,一戰而董璋敗。

  錢鏐患目

  錢鏐末年患雙目,有醫人不知所從來,白雲累世醫內外障眼,其術在於用針,無不效者。鏐聞,召而使觀之,醫人曰:「可治。然大王非常人,患殆天與之,若醫,是違天理也,恐無益於壽,幸思之。」鏐曰:「吾起自行伍,跨有方面,富貴足矣,但得兩眼見物,為鬼不亦快乎!」既而下手,莫不應手豁然。鏐喜,所賜動以萬計,醫人皆辭不受。明年,鏐卒。

  房知溫從事入冥

  房知溫為青州節度,封東平王,所為不法,百姓苦之。一旦,有從事張澤者,素好嗜鰲,忽暴卒,但心頭微暖,家人未即殮。經宿而活,自云為泰山所追,行未幾,過一公宇,門庭甚壯。既見有人衣紫,據案而坐,自謂之府君,叱澤曰:「何故食鰲過差耶?」言訖,有執筆挾簿引羣鬼,皆怪狀,攜以鼎鑊刀機(一作鋸。)之具至,擒澤投于沸鼎中,移時,復用鐵叉撥出,以刀支解,去骨肉,然後烹飪,大抵亦如治鱉之狀。既熟,諸鬼分啖。凡出自鼎鑊,至於支解,又至於分啖,其于慘毒苦痛之狀,皆名狀所不及。如此者近數十度,府君始恕之,且問曰:「汝受諸苦如何,爾其敢再犯乎?」答曰:「不敢。」於是遣去。將行,府君又于案上取一物,封之甚固,授澤曰:「為吾將此物與房知溫,不法之事宜休矣。」澤領而置於懷,遂覺。知溫聞知澤復活,遽使人肩舁入府而問之,澤備以所受之苦對,仍於懷中探取封物付溫,即錦被角也。知溫大駭曰:「吾昨覺體寒如中瘧,擁被就火,忽聞足下無疾而卒,遂驚起,不虞一角之被為火所燒,此其是乎!」遽取被視之、不差豪厘。知溫顫慄,不知所措,謂澤曰:「足下之過小耳,尚如此,老夫不知如何也。」自是知溫稍稍近理。

  宋齊丘投姚洞天

  宋齊丘,豫章人。父嘗在鍾傳幕下,齊丘素落魄,父卒,家計盪盡,已在窮悴,朝夕不能度。時姚洞天為淮南騎將,素好士,齊丘欲謁之,且囊空無備紙筆之費,計無所出,但于逆旅杜門而坐,如此殆數日。鄰房有散樂女尚幼,問齊丘曰:「秀才何以數日不出?」齊丘以實告,女嘆曰:「此甚小事,秀才何吝一言相示耶?」乃惠以數緡。齊丘用市紙筆,為詩詠以投洞天,其略曰:「某學武無成,攻文失志,歲華蹭蹬,身事蹉跎。胸中之萬仞青山,壓低氣宇;頭上之一輪紅日,燒盡風雲。加以天步陵遲,皇綱廢絕,四海淵黑,中原血紅,挹飛蒼走黃之辨,有出鬼沒神之機。」洞天怒其言大,不即接見。齊丘窘急,乃更其啟,翌日復至,其略曰:「有生不如無生,為人不若為鬼。」又雲:「其為誠懇萬端,只為饑寒兩字。」洞天始憫之,漸加以拯救。徐溫聞其名,召至門下。及昪之有江南也,齊丘以佐命功,遂至將相,乃上表以散樂女為妻,以報宿惠,許之。

  黃損不調

  黃損,連州人。少有大志,其為學,務於該通。嘗上三書,號曰《三要》,大約類《陰符》、《鬼谷》。同光初,應進士,以此書投于公卿間,議者以為有王佐才。洎登第歸,會劉龔南稱霸,損因獻十策求入幕府,其言多指切權要,由是眾疾之。然以其掇朝廷名第,不可坐廢,踰年始授永州團練判官。未幾,又得足疾,遂退居於永州北滄塘湖上,以詩酒自娛。先是,損嘗學于廬山,與桑維翰、宋齊丘相遇,每論天下之務,皆出損下,損亦自負。居無何,同游五老峰,路遇盤石,因憩歇。頃之,有叟長嘯而至,亦憩于側,損等皆不悅。既而,叟指桑維翰、宋齊丘曰:「公等皆至將相,各不得其死。」次指損曰:「此子有道氣,可以隱居,若求名宦,不過一方州從事爾,宜思之。」損甚怒,叟曰:「休戚之數定矣,吾先知者,何怒耶!」三人始異之,將再問其事,此叟不顧而去。其後皆然。

  何仲舉及第

  何仲舉,營道人。美姿容,年十三,俊邁絕倫。時家貧,輸稅不及限。李皋為營道令,怒之,乃荷項系獄,將檟楚焉。或有言于皋曰:「此子雖丱,能為詩,往往間立成,希明府一察之。」皋聞,遽召而問曰:「知汝有文,且速敏,今日之事,若能文不加點,為一篇以自述,吾當貸汝。」仲舉援筆而成,曰:「似玉來投獄,拋家去就枷。可憐兩片木,夾卻一枝花。」皋大驚,自為脫枷,延上廳,與之抗禮,自是仲舉始銳意就學。天成中,入洛。時秦王為河南尹,尤重士,仲舉與張杭、江文蔚俱游其門。及其東薦也,公舉數百人,獨以仲舉為擅場。仲舉因獻詩曰:「碧雲章句才離手,紫府神仙盡點頭。」秦王大悅,稱賞不已,故一舉上第。及歸,遇文昭馬氏承製,依唐太宗故事,于天策府置十八學士,以皋為學士之首,且執政柄,而仲舉自以出於皋之門下,雖策名中朝,事皋未嘗暫懈,皋感悅,遂加引用。未幾,與之同列,及出,又為全、衡二州刺史。先是,湖南尤多詩人,其最顯者有沈彬、廖凝、劉昭禹、尚顏、齊己、虛中之徒,而仲舉在諸公間尤為輕淺。惟李皋獨推許之,往往對眾吟《秋日晚望》詩曰:「樹迎高鳥歸深野,雲傍斜陽過遠山。」以足扣地,嘆曰:「何仲舉乃詩家之高逸者也,諸官見取捨,其餘奴岳乃間氣爾。」故仲舉感皋之見知,卒能自奮,至於名節,亦終始無玷,論者以皋有知人之鑒。

  徐寅擯棄

  徐寅,登第歸閩中,途經大樑,因獻太祖《游大樑賦》。時梁祖與太原武皇為讎敵,武皇眇一目,而又出自沙陀部落,寅欲曲媚梁祖,故詞及之,雲:「一眼胡奴,望英威而膽落。」未幾,有人得其本示太原者,武皇見而大怒。及庄宗之滅梁也,四方諸侯以為唐室復興,奉琛為慶者相繼。王審知在閩中,亦遣使至,遽召其使,問曰:「徐寅在否?」使不敢隱,以無恙對。庄宗因慘然曰:「汝歸語王審知,父母之讎,不可同天。徐寅指斥先帝,今聞在彼中,何以容之?」使回,具以告。審知曰:「如此則主上欲殺徐寅爾。今殺則未敢奉詔,但不可用矣。」即日戒閽者不得引接,徐寅坐是終身止於秘書正字。

  黃滔命徐寅代筆

  黃滔在閩中,為王審知推官。一旦饋之魚,時滔方與徐寅對談,遂請為代謝箋。寅援筆而成,其略曰:「銜諸斷索,才從羊續懸來;列在琱盤,便到馮驩食處。」時人大稱之。

  敬新磨狎侮

  敬新磨,河東人。為伶官,大為庄宗所寵惜。庄宗出自沙陀部落,既得天下,多用蕃部子弟為左右侍衛,高鼻深目者甚眾,加以恃勢凌辱衣冠,新磨居常嫉之,往往揚言曰:「此輩雖硬弓長箭,今天下已定,無所施矣。惟有一般勝於人者,鼻孔大、眼睛深耳,他不足數也。」眾皆切齒,相與訴于庄宗,其間亦有言發而泣下者。庄宗不悅,召新磨責之曰:「吾軍出自蕃部,天下孰不知?汝未嘗為我避諱,更辱罵之,使各垂泣告朕,何也?」新磨即正色對曰:「陛下妄矣。此輩淚便用桔槔子打亦不出,豈能見之也。」庄宗素好徘,不覺大笑。時殿上常有惡犬,及新磨退,一犬奮起,似欲肆噬。新磨意庄宗使之,遽倚柱大呼曰:「陛下勿縱男女咬人!」庄宗色變,索弓箭,新磨遽抗聲曰:「臣雖賤,與陛下一體,殺之不祥!」問其故,對曰:「陛下改元,以同光為紀年,天下謂之同光帝。且同者,銅也,不得敬新磨,銅光何以見耶!」庄宗又欣然。其謔浪狎侮,應機而發,皆此類也。

  僧昭說踏錢

  僧昭者,通於術數。居兩浙,大為錢塘錢鏐所禮,謂之「國師」。一旦謁鏐,有宮中小兒嬉于側,墜下錢數十文。鏐見,謂之曰:「速收,慮人恐踏破汝錢。」昭師笑曰:「汝錢欲踏破,須是牛即可。」鏐喜,以為社稷堅牢之義。后至曾孫俶,舉族入朝,因而國除。俶年屬丑為牛,可謂牛踏錢而破矣。

五代史補卷三

  晉二十條

  高祖先兆

  高祖尚明宗女,宮中謂之石郎。及將起兵于太原,京師夜間狼皆羣走,往往入宮中。愍帝患之,命諸班能射者分投捕逐,謂之「射狼」。或遇諸途,問曰:「汝何從而來?」對曰:「看射狼。」未幾,高祖至,蓋「射」亦「石」也。

  少主不召桑維翰

  少主之嗣位也,契丹以不俟命而擅立;又景延廣辱其使,契丹怒,舉國南侵。以駙馬都尉杜重威等領駕下精兵甲,御之於中渡橋。既而契丹之眾已深入,而重威等奏報未到朝廷。時桑維翰罷相,為開封府尹,謂僚佐曰:「事急矣,非大臣鉗口之時。」乃叩內閣求見,欲請車駕親征,以固將士之心。而少主方在后苑調鷹,至暮竟不召。維翰退而嘆曰:「國家阽危如此,草澤逋客亦宜下問,況大臣求見而不召耶!事亦可知矣。」未幾,杜重威之徒降於契丹,少主遂北遷。

  桑維翰責張彥澤

  桑維翰形貌甚怪,往往見之者失次。張彥澤素以驍勇稱,每謁候,雖冬月未嘗不雨汗。及中渡變生,彥澤引蕃部至,欲逞其威,乃領眾突入開封府,弓矢亂髮,且問:「桑維翰安在?」維翰聞之,乃厲聲曰:「吾為大臣,使國家如此,其死宜矣。張彥澤安得無禮!」乃升廳安坐,謂彥澤曰:「汝有何功,帶使相已臨方面,當國家危急,不能盡犬馬之力以為報效,一旦背叛,助戎狄作威為賊,汝心安乎?」彥澤睹其詞氣慨然,股慄不敢仰視,退曰:「吾不知桑維翰何人,今日之下,威稜猶如此,其再可見耶!」是夜,令壯士就府縊殺之。當維翰之縊也,猶瞋目直視,噓其氣再三,每一噓皆有火出,其光赫然。三噓之外,火盡滅,就視則奄然矣。

  李濤納命

  李濤常忿張彥澤殺邠州幕吏張式而取其妻,濤率同列上疏,請誅彥澤以謝西土,高祖方姑息武夫,竟不從。未幾,契丹南侵,至中渡橋,彥澤首降。戎主喜,命以本軍統蕃部控弦之士,先入京師。彥澤自以功不世出,乃挾宿憾殺開封尹桑維翰。濤聞之,謂親知曰:「吾曾上疏請誅彥澤,今國家失守,彥澤所為如此,吾之首領庸可保乎?然無可奈何,誰能伏藏溝瀆而取辱耶!」於是自寫門狀,求見彥澤。其狀雲:「上疏請殺太尉人李濤,謹隨狀納命。」彥澤覽之,欣然降階迎之。然濤猶未安,復曰:「太尉果然相恕乎?」彥澤曰:「覽公門狀,見『納命』二字,使人怨氣頓息,又何憂哉!」濤素滑稽,知其必免,又戲為伶人詞曰:「太尉既相恕,何不將壓驚絹來!」彥澤大笑,卒善待之。

  馬希范奢侈

  馬希范,武穆之嫡子。性奢侈,嗣位未幾,乞依故事置天策府僚屬,於是擢從事有才行者,有若都統判官李鐸、靜江府節度判官潘玘、武安軍節度判官拓拔坦、都統掌書記李皋,鎮南節度判官李庄、昭順軍節度判官徐收、澧州觀察判官彭繼英、江南觀家判官廖圖、昭順軍觀察判官徐仲雅、靜江府掌書記鄧懿文、武平軍節度掌書記李松年、鎮南軍節度掌書記衛曮、昭順軍觀察支使彭繼勛、武平軍節度推官蕭銖、桂管觀察推官何仲舉、武安軍節度巡官孟玄暉、容管節度推官劉昭禹等十八人,併為學士。其餘列校,自袁友恭、張少敵等各以次授任。莫不大興土木,以建興府庭,其最為壯麗者,即有九龍、金華等殿。迨殿之成也,用丹砂塗其壁,凡用數十萬斤石,每僚吏謁見,將升殿,但覺丹砂之氣,藹然襲人,其費用也皆此類。初,教令既下,主者以丹砂非卒致之物,相顧憂色。居無何,東境山崩,湧出丹砂,委積如丘陵,於是收而用之。契丹南侵,聞其事,以為希范非常人,遽使冊為尚父。希范得冊,以為戎虜推奉,欣然當之矣。

  丁思僅謂馬希范起義兵

  丁思僅素有才略,為馬氏騎將。以希范受契丹冊命,深恥之,因謂希范曰:「今朝廷失守,正忠臣義士奮發之時,使馳檄四方,引軍直趨京師,誅犬戎,天子反正,然後凱還,如此則齊桓、晉文不足數矣。時不可失,願大王急圖之。」希範本無遠略,加以興作府署未畢,不忍棄去,遂寢思僅之謀。思僅不勝其憤,謂所親曰:「古人疾沒世而名不稱,今遭逢擾攘,不能立功于天下,反顧戀數間屋子乎?誠可痛也!」自是思僅常怏怏。

  馬希范殺高郁

  高郁為武穆王謀臣,庄宗素聞其名,及有天下,且欲離間之。會武穆王使其子希范入覲,庄宗以希范年少易激發,因其敷奏敏速,乃撫其背曰:「國人皆言馬家社稷必為高郁所取,今有子如此,高郁安得取之耶!」希范居常嫉郁,忽聞庄宗言,深以為然。及歸,告武穆請誅之,武穆笑曰:「主上戰爭得天下,能用機數,以郁資吾霸業,故欲間之耳,若梁朝罷王彥章兵權也。蓋遭此計,必至破滅,今汝誅郁,正落其彀中,慎勿言也。」希范以武穆不決,禍在朝夕,因使誣告郁謀反而族滅之。自是軍中之政,往往失序,識者痛之。初,郁與武穆俱起行陣,郁貪且僭,常以所居之井不甚清澈,思所以澄汰之,乃用銀葉護其四方,自內至外皆然,謂之「拓里」,其奉養過差,皆此類也,故庄宗得以媒櫱。自后陰晦中見郁,后竟為所患爾。

  李昪得江南

  李昪,本為徐溫所養,溫殺張顥,權出於己,自稱大丞相、中書令、都統。及出居金陵,以嫡子知訓為丞相,昪為潤州節度。昪始為宣州,忽得潤州,甚怏快,將白溫辭之。宋齊丘素與昪善,因謂昪曰:「知訓驕倨,不可大用,殆必有損足焚巢之患。宣州去江都遠,難為應,潤州方隔一水爾,有急則可以立功,慎勿辭也。」昪聞之釋然,遂行,至潤州。未幾,知訓果為朱瑾所殺。是夜江都亂,火光亘天,昪望之曰:「宋公之言中矣。」遂引軍渡江,盡誅朱瑾之黨。后解甲去備,以待徐溫。溫至,且喜且怒,謂昪曰:「猶幸汝在潤州,不然吾家大事將去矣。汝于兄弟中有大功者耶!」即日用昪為左僕射,知政事,以代知訓。昪善於撫御,內外之心翕然而歸之,故徐溫卒未幾,而江南遂為昪所有。

  先是,江南童謠雲:「東海鯉魚飛上天。」東海即徐之望也;李者鯉也,蓋言李昪一旦自溫家起而為君爾。初,昪既畜異志,且欲諷動僚屬。雪天大會,酒酣,出一令,須借雪取古人名,仍詞理通貫。時齊丘、徐融在座,昪舉杯為令曰:「雪下紛紛,便是白起。」齊丘曰:「著屐過街,必須雍齒。」融意欲挫昪等,遽曰:「明朝日出,爭奈蕭何。」昪大怒,是夜收融投于江,自是與謀者惟齊丘而已。

  李瀚作錢鏐碑

  李瀚有逸才,每作文,則筆不停輟,而性嗜酒。楊凝式嘗受詔撰《錢鏐碑》,自以作不逮瀚,於是多市美酒召瀚飲,俟其酣,且使代筆。經宿而成,凡一萬五千字,莫不詞理典贍,凝式嘆伏久之。少主入蕃也,宰相馮道等至鎮州,戎主皆放還。瀚時為翰林院學士,北主以其才,特留之,竟卒于蕃中。其後人有得其文集者,號曰《丁年集》,蓋取蘇武丁年奉使之義。

  馮道修夫子廟

  馮道之鎮同州也,有酒務吏乞以家財修夫子廟,道以狀付判官參詳其事。判官素滑稽,因以一絕書之判后雲:「荊棘森森繞杏壇,儒官高貴盡偷安。若教酒務修夫子,覺我慚惶也大難。」道覽之有愧色,因出俸重創之。

  歐陽彬入蜀

  歐陽彬,衡山人。世為縣吏,至彬特好學,工於詞賦。馬氏之有湖南也,彬將希其用,乃攜所著詣府。求見之禮,必先通名紙。有掌客吏,眾謂樊知客,好賄,陰使人謂彬曰:「足下之來,非徒然也,實欲顯族致身,而不以一物為貺,其可乎?」彬恥以賄進,竟不與。既而樊氏怒,擲名紙于地曰:「豈吏人之子欲干謁王侯耶!」彬深恨之,因退而為詩曰:「無錢將乞樊知客,名紙生毛不為通。」因而落魄街市,歌姬酒徒,無所不狎。有歌人瑞卿者,慕其才,遂延於家。瑞卿能歌,每歲武穆王生辰,必歌于筵上。時湖南自舊管七郡外,又加武陵、岳陽,是九州島,彬作《九州島歌》以授瑞卿,至時使歌之,實欲感動武穆。既而竟不問,彬嘆曰:「天下分裂之際,廝徒負養皆能自奮,我貧而至此耶!」計無所出,思欲竄入鄰道,但未有所向。居無何,聞西蜀圖綱將發,彬遂謀入蜀,且私謂瑞卿曰:「吾以干謁不遂,居於汝家,未嘗有倦色,其可輕棄乎!然士以功名為不朽,不於此時圖之,恐貽後悔。今吾他適,庶幾有成,勿以為念。」瑞卿曰:「君于妾,不可謂之無情,然一旦不以妾自滯,割愛而去,得非功名之將至耶!妾誠異之,家財約數緡,雖不豐,願分為半,以資路途。」彬亦不讓,因以瑞卿所贈盡賂綱吏,求為駕船僕夫,綱吏許之。既至蜀,遂獻《獨鯉朝天賦》,蜀王大悅,擢居清要。其後官至尚書左丞相,出為夔州節度使。既領夔州,武穆王已薨,其子希范繼立,因致書于希范,敘疇昔入蜀之由,仍以衡山宗族為托。希范得書大慚,彬之親友悉免其賦役。下令搜訪草澤,由是士無賢不肖參謁,皆延客之,因彬所致也。彬雅有風儀,其為文辭近而理真,聞之者雖不知書,亦釋然曉之,竟以此遇。

  戴偃擯棄

  戴偃,金陵人。能為詩,尤好規諷。唐末罹亂,游湘中,值馬氏有國,至文昭王以公子得位,尤好奢侈,起天策府,構九龍、金華等殿,土木之工,斤斧之聲,晝夜不絕。偃非之,自稱玄黃子,著《漁父詩》百篇以獻,欲譏諷之,故其句有:「才把咽喉吞世界,蓋因奢侈致危亡。」又曰:「若須拋卻便拋卻,莫待風高更水深。」文昭覽之怒,一旦謂賓佐曰:「戴偃何如人?」時賓佐不測,以偃為文昭所重,或對曰:「偃詩人,章句深為流輩所推許,方今在貧悴,大王哀之,置之髯參短簿之間足矣。」文昭曰:「數日前獻吾詩,想其為人,大抵務以魚釣自娛爾,宜賜碧湘湖,便以遂其性,亦優質之道也。」即日使遷居湖上,乃潛戒公私不得與之往還。自是偃窮餓日至,無以為計,乃謂妻曰:「與汝結髮,已生一男一女,今度不惟擠于溝壑,亦恐首領不得完全。宜分兒遁去,庶幾可免,不然旦夕死矣。」於是舉骰子與妻子約曰:「彩多得兒,彩少得女。」既擲,偃彩少,乃攜女,相與慟哭而別。偃將奔嶺南,至永州,會文昭薨,乃止。其後不知所終。

  安重榮叛

  安重榮出鎮,常懷不軌之計久矣,但未發。居無何,廄中產朱鬃白馬,庭鴉生五色雛,以為鳳,乃欣然謂天命在己,遂舉兵反,指揮令取宗嶺路以向闕。時父老聞之,往往竊議曰:「事不諧矣。且王姓安氏,曰鞍得背而穩,何不取路貝州?若由宗嶺,是安及於鬃,得無危乎?」未幾,與王師先鋒遇,一戰而敗。

  楊光遠叛

  楊光遠滅范延光之後,朝廷以其功高,授青州節度,封東平王,奄有登、萊、沂、密數郡。既而自負強盛,舉兵反。朝廷以宋州節度李守貞嘗與光遠有隙,乃命李討之。李受詔欣然,志在必取,莫不身先矢石。光遠見而懼之,度不能御,遂降。初,光遠反書至,中外大震。時百官起居次,忽有朝士揚言于眾曰:「楊光遠欲謀大事,吾不信也。光遠素患禿瘡,其妻又跛,自古豈有禿頭天子、跛腳皇后耶?」於是人心頓安。未幾,光遠果降。

  彭夫人怒報恩長老

  文昭王夫人彭氏,封秦國夫人,常往城北報恩寺燒香。時僧魁謂之長老,問曰:「夫人誰家婦女?」彭氏大怒,索檐子疾驅而歸。文昭驚曰:「何歸之速也?」夫人曰:「今日好沒興,被個老禿兵問妾是誰家婦女,且大凡婦女皆不善之辭,安得對妾而發!」文昭笑曰:「此所謂禪機也,夫人可答弟子是彭家女、馬家婦,然則通其理矣,何怒之有乎!」夫人素負才智,恥不能對,乃曰:「如此則妾所謂無見性也。」於是慚赧數日。

  羅鄴王戲判

  羅鄴王紹威,俊邁有詞學,尤好戲判。常有人向官街中鞴驢,置鞍于地,值牛車過,急行碾破其鞍。驢主怒,毆駕車者,為廂司所擒。紹威更不按問,遂判其狀雲:「鄴城大道甚寬,何故駕車碾鞍?領鞴驢漢子科決,待駕車漢子喜歡!」詞雖俳諧,理甚切當,論者許之。

  石文德獻輓歌

  石文德,連州人。形質矬陋,好學,尤工詩。霸國時,屢獻詩求用,文昭以其寢陋,未嘗禮待,文德由是窮悴。有南宅王子者,素重士,延于門下。其後文昭知之,亦兼怒王宅,欲庭辱文德而逐之。居無何,秦國夫人彭氏薨,文昭傷悼,乃命有文學者各撰輓詞。文德乃獻十余篇,其一聯雲:「月沈湘浦冷,花謝漢宮秋。」文昭覽之大驚,曰:「文德有此作用,吾但以寢陋而輕之,乃不如南宮小兒卻能知賢耶!」於是始召文德而愧謝之。未幾,承製授水部員外郎,充融州刺史。文德晚尤好著述,乃撰《大唐新纂》十三卷,多名人遺事,詞雖不工,事或可采,時以多聞許之。

  趙在禮拔釘錢

  趙在禮之在宋州也,所為不法,百姓苦之。一旦,下制移鎮永興,百姓欣然相賀,曰:「此人若去,可為眼中拔釘子,何快哉!」在禮聞之怒,欲報「拔釘」之謗,遽上表更求宋州一年。時朝廷姑息勛臣,詔許之。在禮於是命吏藉管內戶口,不論主客,每歲一千,納之於家,號曰「拔釘錢」,莫不公行督責,有不如約,則加之鞭朴,雖租賦之不若也。是歲,獲錢百萬。

  僧洪道

  僧洪道,不知何許人。通內外學,道行尤高,大為時人所重。天福中,居於衡州石羊鎮山谷中。馬氏文昭王之嗣位也,聞其名,召于府,使于報慈寺住持。洪不應命,文昭堅欲致之,督責州縣,憂懼,計無所出,率五七十人拱擁入州。洪道知之,乃引徒弟數輩轉徙入深山中,得一岩,遂且止息。然離舊居抵于山岩下,則眾鳥千萬,和鳴而隨之。州縣雖失其蹤,或有相謂曰:「且深山之中,眾鳥何故而鳴?又聲韻優逸,得非和尚在彼耶?」試尋,果得之於岩所。父老再拜曰:「和尚,佛之徒也,佛不遺眾生願,今大王崇重,要與和尚相見,輒不應召,竄入山林,於是和尚即得計矣,而州縣與鄉村得無勞擾,而和尚忍不為之開慈憫耶!」洪道於是始點頭曰:「如此,則吾為汝行矣。」及至府,文昭以國師待之。未幾,堅乞歸山,文昭知不可留,乃許焉。其後竟不知所終。初,洪道之入岩也,見一虎在穴乳二子,徒弟大駭。洪道叱曰:「無懼,彼當移去。」言訖,虎銜二子趨出穴。至行之所感也如此。

  僧齊己

  僧齊己,長沙人。長沙有大溈同慶寺,僧多而地廣,佃戶僅千余家,齊己則佃戶胡氏之子也。七歲,與諸童子為寺司牧牛,然天性穎悟,于風雅之道日有所得,往往以竹枝畫牛背為篇什。眾僧奇之,且欲壯其山門,遂勸令出家。時鄭谷在袁州,齊己因攜所為詩往謁焉,有《早梅》詩曰:「前村深雪裡,昨夜數枝開。」谷笑謂曰:「數枝非早,不若一枝則佳。」齊己矍然,不覺兼三衣叩地膜拜,自是士林以谷為齊己一字之師。其後居於長沙道林寺。時湖南幕府中能詩者,有如徐東野、廖凝、劉昭禹之徒,莫不聲名藉甚。而徐東野尤好輕忽,雖王公不避也,每見齊己,必悚然,不敢以眾人待之。嘗謂同列曰:「我輩所作皆拘於一途,非所謂通方之士,若齊己才高思遠,無所不通,殆難及矣。」論者以徐東野為知言。東野亦常贈之詩曰:「我唐有僧號齊己,未出家時宰相器。爰見夢中逢武丁,毀形自學無生理。骨瘦神清風一襟,松老霜天鶴病深。一言悟得生死海,芙蓉吐出琉璃心。悶見唐風雅容缺,敲破冰天飛白雪。清塞清江卻有靈,遺魂泣對荒郊月。格何古,天工未生誰知主,混沌鑿開雞子黃,散作純風如膽苦。意何新,織女星機挑白雲,真宰夜來調暖律,聲聲吹出嫩青春。調何雅,澗底孤松秋雨灑,嫦娥月里學步虛,桂風吹落玉山下。語何奇,血潑乾坤龍戰時,祖龍跨海日方出,一鞭風雨萬山飛。己公己公道如此,浩浩寰中如獨自。一簟松風冷如水,長伴巢由伸腳睡。」其為名士推重如此。及將游蜀,至江陵,高從誨慕其名,遮留之,命為管內僧正。齊己不獲已而受,自是常怏怏,故其友虛中示之詩云:「老負蛾眉月,閑看雲水心。」蓋傷其不得志也。竟卒于江陵。有詩八百首,孫光憲序之,號曰《白蓮集》,行於世。

五代史補卷四

  漢二十條

  上藍寺石榴讖

  高祖嘗在晉祖麾下,晉祖既起太原,因高祖遂有天下。先是,豫章有僧號上藍者,精於術數,自唐末著讖雲:「石榴花發石榴開。」議者以「石榴」則晉、漢之謂也。再言「石榴」者,明享祚俱不過二世矣。

  蘇逢吉際會

  高祖在河東,幕府闕書記,朝廷除前進士丘廷敏為之;以高祖有異志,恐為所累,辭疾不赴,遂改蘇逢吉。未幾,契丹南侵,高祖仗順而起,兵不血刃而天下定。逢吉以佐命功,自掌書記拜中書侍郎、平章事。逾年,廷敏始選授鳳翔麟游縣令。過堂之日,逢吉戲之,且撫所坐椅子曰:「合是長官坐,何故讓與鄙夫耶?」廷敏遂慚悚而退。

  樞密使擅替留守

  周高祖為樞密。鳳翔、永興、河中三鎮反,高祖帶職出討之,回戈路由洛陽。時王守恩為留守,以使相自專,乘檐子迎高祖于郊外。高祖遙見大怒,且疾驅入于公館。久之,始令人傳旨,托以方浴。守恩不知其怒,但安坐俟久。時白文珂在高祖麾下,召而謂曰:「王守思乘檐子俟吾,誠無禮也,安可久為留守?汝宜亟去代之。」文珂不敢違,於是實時禮上。頃之,吏馳去報守恩曰:「白侍中受樞密命,為留守訖。」守恩大驚,奔馬而歸。但見家屬數百口,皆被逐于通衢中,百姓莫不聚觀,其亦有乘便號叫索取貨錢物者。高祖使吏籍其數,立命償之,家財為之一空。朝廷悚然,不甚為理。

  武行德察冤獄

  武行德之守洛京也,國家方設鹽法,有能捉獲一斤以上者,必加厚賞,時不逞之徒,往往以私鹽中人者。常有村童負菜入城,途中值一尼自河陽來,與之偕行,去城近,尼輒先入。既而門司搜閱,于菜籃中獲鹽數斤,遂系之以詣府。行德取其鹽視之,裹以白絹手帕子,而龍麝之香襲人,驚曰:「吾視村童,弊衣百結,襤褸之甚者也,豈有熏香帕子,必是奸人為之爾。」因問之曰:「汝離家以來,與何人同途?」村童以實對。行德聞之,喜曰:「吾知之矣。此必天女寺尼與門司啟幸,以來求賞也。」遽問其狀,命信捕之,乃即日而獲,其事果連門司,而村童獲免。自是官吏畏服而不敢欺,京邑肅然。

  先是,行德以采薪為業,氣雄力壯,一谷之薪,可以盡負,鄉里謂之「武一谷」。高祖在河東,見之驚異,因召置麾下,攀鱗附翼,遂至富貴。然聽訟甚非所長,至是明辨如此,論者異之。

  馬希范見高郁為祟

  馬希范常重一僧,號報慈長老,能入定觀人休咎。希范因問之曰:「吾于富貴,固無遺恨,但不知者壽耳,吾師以為如何?」報慈曰:「大王無憂,當與佛齊年。」希范喜,以為享壽無窮。及薨也,止於四十九。先是,希范常嫉高郁之為人,因庄宗言而殺之,至是方臨江觀競渡,置酒未及飲,而希范忽驚起,顧其弟曰:「高郁來!」希廣亦驚曰:「高郁死久矣,大王勿妄言。」而希范血自鼻出,是夜遂卒。

  張少敵抗議嫡庶

  馬希范卒,判官李皋以希范同母弟希廣為天策府都尉,撫御尤非所長。大校張少敵憂之,建議請立希廣庶兄武陵帥希萼,且曰:「希萼處長負氣,觀其所為,必不為都尉之下,加之在武陵,九溪蠻通好,往來甚歡,若不得立,必引蠻軍為亂,幸為思之。」李皋忽怒曰:「汝輩何知!且先大王為都尉,俱為嫡嗣,不立之,卻用老婢兒,可乎?」少敵曰:「國家之事,不可拘以一途,變而能通,所以國長久也,何嫡庶之云乎!若明公必立都尉,當妙設方略以制武陵,使帖然不動,乃可。不然,則社稷去矣。」皋愈怒,竟不從少敵之謀。少敵度無可奈何,遂辭不出。未幾,希萼果以武陵反,引洞溪蠻數路齊進,遂之長沙,縊希廣于郊外,而支解李皋。自是湖南大亂,未逾年而國滅,一如少敵之言。初,希萼之來也,希廣以全軍付親校許可瓊,使逆撃之。可瓊睹希萼眾盛,恐懼,夜送旗鼓乞降,希萼大喜,於是兼可瓊之眾,長驅而至。希廣素奉佛,聞之,計無所出,乃被緇衣,引羣僧念「寶勝如來」,謂之禳災。頃之,府廨火起,人忽紛擾,猶念誦之聲未輟,其戇如此。少敵憂之,良有以也。

  先是,城中街道尚種槐,其柳即無十一二,至是內外一變皆種柳,無復槐矣。又居人夜間好織草鞋,似槌芒之聲,聞于郊野。俄有童謠雲:「湖南城郭好長街,盡栽柳樹不栽槐。百姓奔竄無一事,只是槌芒織草鞋。」人無長少皆誦之。未幾國亂,百姓奔竄,死於溝壑者十有八九,至是議者始悟。蓋長街者,通內外之路也;槐者,為言懷也,不栽槐,蓋兄弟不睦,以至國亡,失孔懷之義也;草鞋者,遠行所用,蓋百姓遠行奔竄之義也。

  馬希萼囚于衡陽

  馬希萼既立,不治國事,數與僚吏縱酒為樂。有小吏謝廷擇者,本帳下廝養,有容貌,希萼素寵嬖之。每筵會,皆命廷擇預坐,諸官甚有在下者。於是眾怒,往往偶語曰:「此輩舊制有燕會,唯用兵守門,以防他虞。今與我等齊列,何辱之甚也!」其弟希崇因眾怒咄咄,與其黨竊發,擒希萼,囚之於衡陽,又自立。未數日,江南遣袁州刺史邊鎬,乘其亂領兵來伐,希崇度不能敵,遂降。先是,長沙童謠雲:「鞭打馬,走不暇。」未幾,果為邊鎬所滅。初,鎬嘗為僧,以覘湖南,尤能弄鈸,每侵晨,必弄鈸行乞,遇城,往往擲起鈸以度門之高下。及來湖南,士庶頗有識之者。

  高從誨母夢

  高從誨,季興之庶子而處長,為性寬厚,雖士大夫不如也。天成中,季興叛,從誨力諫之,不從。及季興卒,朝廷知從誨忠,使嗣,亦封南平王。初,季興之事梁也,每行軍,常以愛姬張氏自隨。一旦軍敗,攜之而竄,遇夜,誤入深澗中。時張氏方妊行遲,季興恐為所累,俟其寢酣,以劍刺岸崩,欲壓殺之,然後馳去。既而岸欲崩,張氏且驚起,呼季興曰:「妾適夢大山崩而壓妾身,有神人披金甲執戈以手托之,遂免。」季興聞之,謂必生貴子,遂挈之行,後生從誨。

  慕容彥超擒盜

  慕容彥超素有鉤距。兗州有盜者,詐為大官從人,跨驢于衢中,市羅十余疋,價值既定,引物主詣一宅門,以驢付之,曰:「此本宅使,汝且在此,吾為汝上白于主以請直。」物主許之。既而聲跡悄然,物主怒其不出,叩門呼之,則空宅也,於是連叫「賊」。巡司至,疑其詐,兼以驢收之詣府。彥超憫之,且曰:「勿憂,吾為汝擒此賊。」乃留物主府中,復戒廄卒高系其驢,通宵不與水草,然後密召親信者,牽于通衢中放之,且曰:「此盜者之驢耳,自昨日不與水草,其饑渴甚矣,放之必奔歸家,但可躡蹤而觀之,盜無不獲也。」親信者如其言,隨之,其驢果入一小巷,轉數曲,忽有兒戲于門側,視其驢,連呼曰:「驢歸,驢歸。」盜者聞之,欣然出視,遂擒之。

  安審琦惡釋氏

  安審琦素惡釋氏,凡居方鎮,僧凡有過,不問輕重殺之。及鎮青州也,一旦方大宴,忽有紫衣僧持錫直上廳事。審琦赫怒連叱,是僧安然不顧,縱步而踵內室,至中門,審琦仗劍逐之,將及而滅,但聞錫杖聲鏗然,入在卧所。審琦驚懼之際,有小蒼頭報曰:「國夫人生子矣。」得非紫衣錫杖者乎?因命之曰「僧哥」,即安守忠也,自是審琦稍稍信重。

  梁震裨贊

  梁震,蜀郡人。有才略,登第后寓江陵,高季興素聞其名,欲任為判官。震恥之,然難於拒,恐禍及,因謂季興曰:「本山野鄙夫也,非有意于爵祿,若公不以孤陋,令陪軍中末議,但白衣從事可矣。」季興奇而許之,自是震出入門下,稱前進士而已。同光中,庄宗得天下,季興懼而入覲,時幕客皆贊成,震獨以為不可,謂季興曰:「大王本梁朝,與今上世稱讎敵,血戰二十年,卒為今上所滅,神器大寶雖歸其手,恐余怒未息,觀其舊將,得無加害之心?宜深慮焉。」季興不從。及至,庄宗果欲留之,樞密郭崇韜切諫,以為不可:「天下既定,四方諸侯雖相繼稱慶,然不過子弟與將吏耳。惟季興而躬自入覲,可謂尊獎王室者也。禮待不聞加等,反欲留縶之,何以來遠臣?恐此事一行,則天下解體矣。」庄宗遂令季興歸。行已浹旬,庄宗易慮,遽以詔命襄州節度劉訓伺便囚之。時季興至襄州,就館而心動,謂吏曰:「吾方寸擾亂,得非朝廷使人追而殺吾耶!梁先輩之言中矣,與其住而生,不若去而死。」遂棄輜重,與部曲趫健者數百人南走。至鳳林關,已昏黑,於是斬關而去。既而是夜三更,向之急遞,果至襄州。劉訓料其去遠不可追而止。自是季興怨憤,以兵襲取復州之監利、玉沙二縣,命震草奏,請以江為界。震又曰:「不可。若然則師必至矣,非大王之利也。」季興怒,卒使為之。既而奏發,未幾,朝廷遣夏魯奇、房知溫等領兵來伐。季興登城望之,見其兵少,喜,欲開城出戰。震復諫曰:「大王何不思之甚耶!且朝廷禮樂征伐之所自出,兵雖少而勢甚大,加以四方諸侯各以相吞噬為志,但恨未得其便耳。若大王不幸,或得一戰勝,則朝廷徵兵于四方,其誰不欲仗順而起,以取大王之土地耶!如此則社稷休矣。為大王計者,莫若致書于主帥,且以牛酒為獻,然後上表自劾,如此則庶幾可保矣。不然,則非仆之所知也。」季興從之,果班師。震之裨贊,皆此類也。

  洎季興卒,子從誨繼立。震以從誨生於富貴,恐相知不深,遂辭居於龍山別業,自號「處士」。從誨見召,皆跨黃牛直抵廳事前下,呼從誨不以官閥,但郎君而已。末年尤好篇詠,與僧齊己友善,貽之詩曰:「陳琳筆硯甘前席,甪里姻霞憶共眠。」蓋以寫其高尚之趣也。

  趙惟則廉介

  趙惟則,官至正郎,以廉介自處。干佑中,于京師賃一故宅。居歲余,有叟叩門,見之。自言嘗為此宅閽吏,契丹犯闕時,故主與之深夜掘地,藏金銀幾瓮。兵火之後,故主去世,人未有知者。今識其處,公取之,以少許見賜,用救朝夕。惟則初聞愕然,欲詬責是叟,久之,佯喜曰:「甚善,甚善。寶物豈可容易而得,汝慎勿言,俟吾擇一吉日,召汝取之可也。」叟以為然。既出,惟則謂家人曰:「平生不以貨財自污,今日一旦為是褻瀆,辱莫甚焉。此宅不可復居。」翌日,遂遷去。

  廖氏世胄

  廖氏,虔州贛縣人。有子三人,伯曰圖,仲曰偃,季曰凝。圖、凝皆有詩名,偃蹻勇絕倫,由是豪橫,遂為鄉里所憚。江南命功臣鍾章為虔州刺史,深嫉之,於是圖與凝等議曰:「觀章所為,但欲滅吾族耳,若戀土不去,禍且及矣。」於是領其族暨所部等三千餘人,具鎧仗號令而後行,章不敢逐,遂奔湖南。時武穆王在位,見其眾盛,恐難制,欲盡誅之。或謂之曰:「大王姓馬,而廖來歸。廖者料也,馬得料其勢必肥,實國家大興之兆,其可殺之乎!」武穆喜,遂善待。仍制下以凝為永州刺史,圖為行軍司馬,偃以天策府列校,仍賜庄宅于衡山,自稱逸人。

  偃能于馬上挺身而立,取濕衣振奮而服之,以示輕捷。荊南高季興次子,忘其名,管親軍雲猛都,謂之「雲猛郎君」。聞偃名,因兩境交兵,請與偃斗,偃欣然而往。雲猛能用槍,見偃瘦小,心輕之,馳騎而刺偃,垂及之,偃佯落馬,雲猛勢未及止,偃自后奮戈,一擊墮地,因生擒之,自是其名愈振。故武穆王終世不為鄰境所輕者,偃之力焉。至其子希范嗣位,九溪蠻叛,命偃率兵討之,為流矢所傷,死於蠻中。凶訃至,希范使人報其母張氏,張氏不哭,謂其使曰:「為妾謝大王,舉家三百余口,受王分食解衣之賜,雖盡死未足以上報,況一子乎!望大王勿以為念。」希范聞而嘆曰:「廖氏有此母,欲不興,其可得乎!」於是厚加存恤,仍遣使召凝,任為從事。至希范薨,國亂,為江南所滅,遂遷金陵,唐主授以水部員外郎,為洪州建昌縣令。未幾,又遷江州團練使。

  凝為人不羈,好詼諧,嘗覽裴說《經杜工部墓》詩曰:「擬鑿孤墳破,重教大雅生。」因曰:「如此,裴說乃劫墳賊耳!」聞者大笑。及在江州,盛暑,嘗患體燥,乃以一大桶盛冷水,坐于其間,或至終日,雖賓友謁見,出露其首,與之談笑,其簡率如此。先是,凝嘗夢人以印授之,拜捧之際,其印缺其一角,凝不能測。及授江州之命,始悟曰:「印缺一角,蓋偏裨之象也。團練副使,不亦宜乎!」時人異之。

  李皋草謝馬錶

  李皋與弟節,俱在湖南幕下,節亦有文學。同光初,馬氏武穆王授江南諸道都統,詔賜戰馬數百匹,皋為謝表,百余字后,思意艱澀。時節在側,皋顧謂之曰:「嘗聞馬有旋風之隊,如何得一事為對?」節曰:「馬既有旋風隊,軍亦有偃月營,何患耶?」皋欣然下筆雲:「尋當偃月之營,擺作旋風之隊。」表遂成,論者以此對最為親切。

  沈彬石槨

  沈彬,宜春人。能為歌,詩格高逸,應進士不第,遂游長沙。會武穆方霸,彬獻《頌德詩》雲:「金翅動身摩日月,銀河轉浪洗乾坤。」武穆覽而壯之,欲辟之在幕府,以其有足疾,遂止。彬由是往來衡、湘間,自稱進士。邊鎬之下湖南也,後主聞其名,召歸金陵,令為縣宰,彬辭不就,遂授金部郎中。致仕,年八十九。初,彬既致仕,營別業于鐘山,庭有古柏,可百余尺,一旦為迅雷所擊,仆于地,自成四片。彬視之欣然,謂子庭瑞曰:「此天所以賜吾也,汝宜成之。」庭瑞曰:「雷擊之木,恐非祥,不宜為棺。」彬怒曰:「吾命汝,安得違之耶!」庭瑞懼,遂如教,卒竟用此棺。及葬,掘地未及丈余,又得石槨,上有篆文四字雲:「沈彬之槨。」其制度大小,與棺正相稱,遂葬之,時人異焉。

  李中令好戲

  李曮,岐王之子,昆仲間第六,官至中書令,世謂之「六令公」。。情性好戲,為鳳翔節度,因生辰,鄰道持賀禮使畢至。有魏博使少年如美婦人,秦鳳使矬陋且多髯,二人坐又相接,而魏使在下。曮因曰:「二使車一妍一丑,何不相嘲,以為樂事。」魏博使恃少俊,先起曰:「今日不幸,與水草大王接席。」秦鳳使徐起,應曰:「水草大王不敢承命,然吾子容貌如此,又坐次相接,得非水草大王夫人耶?」在坐皆笑。

  李知損輕薄

  李知損,官至諫議大夫,好輕薄,時人謂之「李羅隱」。至於親友間往還簡牘,往往引里巷常談,為之偶對。常有朝士奉使回,以土物為贈,其意猶望卻回。知損覺之,且貽書謝之曰:「在小子一時間卻擬送去,恐大官兩羅里更不將來。」干佑中,奉使鄭州,時宋彥筠為節度。彥筠小字忙兒,因宴會,彥筠酒酣,輒問曰:「眾人何為號足為羅隱?」對曰:「下官平素好為詩,其格致大抵如羅隱,故人為號。」彥筠曰:「不然,蓋謂足下輕薄如羅隱耳。」知損大怒,厲聲曰:「只如令公,人皆謂之宋忙兒,未必便能放牛。」滿座皆笑。

  王仁裕賊頭

  王尚書仁裕,干佑初,放一榜二百一十四人,乃自為詩云:「二百一十四門生,春風初動毛羽輕。擲金換卻天邊桂,鑿壁偷將榜上名。」陶谷為尚書,素好詼諧,見詩佯聲曰:「大奇,大奇,不意王仁裕今日做賊頭也。」聞者皆大笑。

  馮玉為馬承翰所議

  馮玉嘗為樞密使,有朝使馬承翰素有口辯,一旦持刺來謁玉,玉覽刺輒戲曰:「馬既有汗,宜卸下鞍。」承翰應聲曰:「明公姓馮,可謂死囚逢獄。」玉自以言失,遽延而謝之。

  裴長官捕蝗對

  干佑中,有裴長官為新鄭縣令。時蝗蟲為災,新鄭尤甚。本州島有令,使令躬行率村農掩撲,無令散入別縣。居無何,蝗蟲飛散,觸處皆是。州牧怒,下符劾之。長官素滑稽,其對狀曰:「伏以前件蝗蟲,背上有翅,肚底無糧,來時而不自招呼,去日而固難留止。」聞者皆笑。

五代史補卷五

  周二十三條

  高祖征異

  高祖之為樞密使也,每出入,常恍然睹人前導,狀若台省人吏,其服色一緋一綠,高祖以為不祥,深憂之。及河中、鳳翔、永興等處反,詔命高祖征之,一舉而三鎮瓦解。自是權傾天下,論者以為功高不賞,郭氏其危乎!高祖聞而恐懼。居無何,忽睹前導者服色,緋者改紫,綠者改緋,高祖心始安,曰:「彼二人者,但見其升,不見其降,吉兆也。」未幾,遂為三軍所推戴。

  高祖征李守貞

  高祖征李守貞,軍次河上,高祖慮其爭濟,臨岸而諭之。未及坐,忽有羣鴉噪于上,高祖退十餘步,引弓將射之。矢未及發而岸崩,其釁烈之勢,在高祖足下。高祖棄弓,顧羣鴉而笑曰:「得非天使汝驚動吾耶?如此則李守貞不足破矣。」於是三軍欣然,各懷鬥志矣。

  高祖以讖殺趙童子

  高祖之入京師也,三軍紛擾,殺人爭物者不可勝數。時有趙童子者,知書善射,至防禦使,睹其紛擾,竊憤之,乃大呼于眾中曰:「樞密太尉,志在除君側以安國,所謂兵以義舉;鼠輩敢爾,乃賊也,豈太尉意耶!」於是持弓矢,于所居巷口據床坐,凡軍人之來侵犯者,皆殺之,由是居人賴以保全僅數千家。其間亦有致金帛于門下,用為報答,已堆集如丘陵焉。童子見而笑曰:「吾豈求利者耶!」於是盡歸其主。高祖聞而異之,陰謂世宗曰:「吾聞人間讖雲,趙氏合當為天子。觀此人才略度量,近之矣,不早除去,吾與汝其可保乎!」使人誣告,收付御史府,劾而誅之。洎高祖厭世未十年,而皇宋有天下,趙氏之讖,乃應於斯,知王者不死,信矣哉!

  高祖圍兗州夢文宣王

  高祖登極,改干佑為廣順。是年,兗州慕容彥超反,高祖親征。城將破,忽夜夢一人,狀貌甚偉異,被王者之服,謂高祖曰:「陛下明日當得城。」及覺,天猶未曉。高祖私謂徵兆如此,可不預備乎?於是躬督將士,戮力急攻,至午而城陷。車駕將入,有司請由生方鳴鞘而進,遂取別巷轉數曲,見一處門牆甚高大,問之,雲夫子廟。高祖意豁然,謂近臣曰:「寡人所夢,得非夫子乎?不然,何取路於此也。」因下馬觀之,方升堂,睹其聖像,一如夢中所見者,於是大喜,叩首再拜。近巨或諫,以為天子不合拜異世陪臣。高祖曰:「夫子聖人也,百王取則,而又夢告寡人,得非夫子幽贊所及耶?安得不拜!」仍以廟側數十家為灑掃戶,命孔氏襲文宣王者長為本縣令。

  慕容彥超鐵胎銀

  慕容彥超之被圍也,乘城而望,見高祖親臨矢石,其勢不可當,退而憂之,因勉其麾下曰:「汝等宜為吾盡命,吾庫中金銀如山積,若全此城,吾盡以為賜,汝等勿患富貴。」頃之,有卒私言曰:「我知侍中銀皆鐵胎,得之何用?」於是諸軍聞之,稍稍解體,未幾城陷。及高祖之入也,有司閱其庫藏,其間銀鐵胎者果十有七八。初,彥超嘗令入開質庫,有以鐵胎銀質錢者,經年後,庫吏始覺,遂言之於彥超。初甚怒,頃之謂吏曰:「此易致耳,汝宜偽{左竇右刂}庫牆,凡金銀器用暨縑帛等,速皆藏匿,仍亂撤其餘,以為賊踐,然後申明,吾當擒此輩矣。」庫吏如其教。於是彥超下令曰:「吾為使長典百姓,而又不謹,遭賊{左竇右刂}去,其過深矣。今恐百姓疑彥超隱其物,宜令三日內各投狀,明言質物色,自當倍償之,不爾者有過。」百性以為然,於是投狀相繼。翌日,鐵胎銀主果出,於是擒之,置之深屋中,使教部曲輩晝夜造,用廣府庫,此銀是也。

  世宗問卜


上传人 歡樂魚 分享于 2017-12-22 20:14:30