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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觀行

  古之人,目短於自見,故以鏡觀面;智短於自知,故以道正已。故鏡無見疵之罪,道無明過之怨。目失鏡,則無以正鬚眉;身失道,則無以知迷惑。西門豹之性急,故佩韋以緩已;董安於之心緩,故佩統以自急。故以有餘補不足,以長績短之謂明主。

  天下有信數三:一曰智有所有不能立,二曰力有所不能舉,三曰強有所有不能勝。故雖有堯之智而無眾人之助,大功不立;有鳥獲之勁而不得人助,不能自舉;有賁、育之強而無法術,不得長勝。故勢有不可得,事有不可成。故鳥獲輕千鈞也而重其身,非其身重於千鈞也,勢不便也。離朱易百步而難眉睫,非百步近而眉睫遠也,道不可也。故明主不竊鳥獲以其不能自舉,不因離朱以其不能自見。因可勢,求易道,故用力寡而功名立。時有滿虛,事有利害,物有生死,人主為三者發鼓怒之色,則金石之士離心焉。聖賢之朴深矣。故明主觀人,不使人觀已。明於堯不能獨成,烏獲不能自舉,賁、育之不能自勝,以法術則觀行之道畢矣。

  安危

  安術有七,危道有六。

  安術:一曰,賞罰隨是非;二曰,禍福隨善惡;三曰,死生隨法度;四曰,有賢不肖而無愛惡;五曰,有愚智而無非譽;六曰,有尺寸而無意度;七曰,有信而無詐。

  危道:一曰,斫削于繩之內;二曰,斷割於法之外;三曰,利人之所害;四曰,樂人之所禍;五曰,危人于所安;六曰,所愛不親,所惡不疏。如此,則人失其所以樂生,而亡其所以重死。人不樂生,則人主不尊:不重死,則令不行也。

  使天下皆極智慧于儀錶,儘力于權衡,以動則勝,以靜則安。治世使人樂生於為是,愛身於為非,小人少而君子多。故社稷常立,國家久安。奔車之上無仲尼,復舟之下無伯夷。故號令者,國之舟車也。安則智廉生,危則爭鄙起。故安國之法,若飢而食,寒而衣,不令而自然也。先王寄理于竹帛。其道順,故後世服。今使人去饑寒,雖賁、育不能行;廢自然,雖順道而不立。強勇之所不能行,則上不能安。上以無厭責已盡。則下對「無有」;無有,則輕法。法所以為國也,而輕之,則功不立,名不成。

  聞古扁鵲之治其病也,以刀否則骨;聖人之救危國也,以忠拂耳。刺骨,故小痛在體而長利在身;拂耳,故小逆在心而久福在國。故甚病之人利在忍痛,猛毅之君以福拂耳。忍痛,故扁鵲盡巧;拂耳,則子胥不失。壽安之術也。病而不忍痛,則失扁鵲之巧;危而不拂耳,則失聖人之意。如此,長利不遠垂,功名不久立。

  人主不自刻以堯而責人臣以子胥,是幸殷人之盡如此干;盡如此干,則上不失,下不亡。不權其力而有田成,而幸其身盡如比干,故國不得一安。廢堯、舜而方桀、紂,則人不得樂所長而憂所短。失所長,則國家無功;守所短,則民不樂生。以無功御不樂生,不可行於齊民。如此,則上無以使下,下無以事上。

  安危在是非,不在於強弱。存亡在虛實,不在於眾寡,故齊,萬乘也,而名實不稱,上空虛於國,內不充滿於名實,故臣得奪主。桀,天子也,而無是非;賞于無功,使讒諛以詐偽為貴;誅于無罪,使傴以天性剖背。以詐偽為是,天性為非,小得勝大。

  明主堅內,故不外失,失之近而不亡于遠者無有。故周之奪殷也,拾遺于庭。使殷不遺于朝,則周不敢望秋毫于境。而況敢易位乎

  明主之道忠法,其法忠心,故監之而治,去之而思。堯無膠漆之約于當世而道行,舜無置錐之地於後世而德結。能立道于往古,而垂德于萬世者之謂明主。

  守道

  聖王之立法也,其賞足以勸善,其威足以勝暴,其備足以必完法。治世之臣,功多者位尊,力極者賞厚,情盡者名立。善之生如春,惡之死如秋,故民勸極力而樂盡情,此之謂上下相得。上下相得,故能使用力者自極于權衡,而務至於任鄙;戰士出死,而願為賁、育;守道者皆懷金石玉之心,以死子胥之節。用力者為任鄙,戰如賁、育,中為金石,則君人者高枕而守己完矣。

  古之善守者,以其所重禁其所輕,以其所難止其所易,故君子與小人俱正,盜跖與曾、史俱廉。何以知之?夫貪盜不赴溪而掇金,赴溪而掇金,則身不全。賁、育不量敵,則無勇名;盜跖不計可,則利不成。明主之守禁也,賁、育見侵于其所不能勝,盜跖見害於其所不能取,故能禁賁、育之所不能犯,守盜跖之所不能取,則暴者守願,邪者反正。大勇願,巨盜貞,則天下公平,而齊民之情正矣。

  人主離法失人,則危於伯夷不妄取,而不免於田成、盜跖之禍。何也?今天下無一伯夷,而奸人不絕世,故立法度量。度量信,則伯夷不失是,而盜跖不得非。法分明,則賢不得奪不肖,強不得侵弱,眾不得暴寡。托天下於堯之法,則貞士不失分,奸人不僥倖。寄千金于羿之矢,則伯夷不得亡,而盜跖不敢取。堯明於不失奸,故天下無邪;羿巧于不失發,故千金不亡。邪人不壽而盜跖止。如此,故圖不載宰予,不舉六卿;書不著子胥,不明夫差。孫、吳之略廢,盜跖之心伏。人主甘服於玉堂之中,而無嗔目切齒傾取之患;人臣垂拱手金城之內,而無扼腕聚唇嗟□之禍。服虎而不以柙,禁奸而不以法,塞偽而不以符,此賁、育之所患,堯、舜之所難也。故設柙,非所以備鼠也,所以使怯弱能服虎也;立法,非所以備曾、史也,所以使庸主能止盜跖也;為符,非所以豫尾生也,所以使眾人不相謾也。不獨恃比干之死節,不幸亂臣之無詐也;恃怯之所能服,握庸主之所易守。當今之世,為人主忠計,為天下結德者,利莫長於此。故君人者無亡國之圖,而忠臣無失身之畫。明於尊位必賞,故能使人儘力于權衡,死節于官職。通賁、育之情,不以死易生;惑于盜跖之貪,不以財易身;則守國之道畢備矣。

  用人

  聞古之善用人者,必循天順人而明賞罰。循天,則用力寡而功立;順人,則刑罰省而令行;明賞罰,則伯夷、盜跖不亂。如此,則白黑分矣。治國之臣,效功於國以履位,見能于官以受職,儘力于權衡以任事。人臣皆宜其能,勝其官,輕其任,而莫懷餘力於心,莫負兼官之責于君。故內無伏怨之亂,外無馬服之患。明君使事不相干,故莫訟;使士不兼官,故技長;使人不同功,故莫爭。爭訟止,技長立,則強弱不觳力,冰炭不合形,天下莫得相傷,治之至也。

  釋法術而心治,堯不能正一國,去規矩而妄意度,奚仲不能成一輪;廢尺寸而差短長,王爾不能半中。使中主守法術,拙匠守規矩尺寸,則萬不失矣。君人者,能去賢巧之所不能,守中拙之所萬不失,則人力盡而功名立。

  明主立可為之賞,設可避之罰。故賢者勸賞而不見子胥之禍,不肖者少罪而不見傴剖背,肓者處平而不遇深溪,愚者守靜而不陷險危。如此,則上下之恩結矣。古之人曰:「其心難知,喜怒難中也。」故以表示目,以鼓語耳,以法教心。君人者釋三易之數而行一難知之心,如此,則怒積于上而怨積于下。以積怨而御積怨,則兩危矣。明主之表易見,故約立;其教易知,故言用;其法易為,故令行。三者立而上無私心,則不得循法而治,望表而動,隨繩而斫,因攢而縫。如此,則上無私威之毒,而下無愚拙之誅。故上居明而少怒,下盡忠而少罪。

  聞之曰:「舉事無患者,堯不得也。」而世未嘗無事也。君人者不輕爵祿,不易富貴,不可與救危國。故明主厲廉恥,招仁義。昔者介子推無爵祿而義隨文公,不忍口腹而仁割其肌,故人主結其德,書圖著其名。人主樂乎使人以公儘力,而苦乎以私奪威;人臣安乎以能受職,而苦乎以一負二。故明主除人臣之所苦,而立人主之所樂。上下之利,莫長於此。不察私門之內,輕慮重事,厚誅薄罪,久怨細過,長侮偷快,數以德追禍,是斷手而續以玉也,故世有易身之患。

  人主立難為而罪不及,則私怨生;人臣失所長而奉難給,則伏怨結。勞苦不撫循,憂悲不哀憐;喜則譽小人,賢不肖俱賞;怒則毀君子,使伯夷與盜跖俱辱;故臣有叛主。

  使燕王內憎其民而外愛魯人,而燕不用而魯不附。民見憎,不能儘力而務功;魯見說,而不能離死命而親他主。如此,則人臣為隙穴,而人主獨立。以隙穴之臣而事獨立之主,此之謂危殆。

  釋儀的而妄發,雖中小不巧;釋法制而妄怒,雖殺戮而奸人不恐。罪生甲,禍歸乙,伏怨乃結。故至治之國,有賞罰而無喜怒,故聖人極有刑法,而死無螫毒,故奸人服。發矢中的,賞罰當符,故堯復生,羿復立。如此,則上無殷、夏之患,下無比干之禍,君高枕而臣樂業,道蔽天地,德極萬世矣。

  夫人主不寒隙穴而勞力于赭堊,暴雨疾風必壞。不去眉睫之禍而慕賁、育之死,不謹蕭牆之患而固金城于遠境,不用近賢之謀而外結萬乘之交於千里,飄風一旦起,則賁、育不及救,而外交不及至,禍莫大於此。當今之世,為人主忠計者,必無使燕王說魯人,無使近世慕賢于古,無思越人以救中國溺者。如此,則上下親,內功立,外名成。

  功名〈全〉

  明君之所以立功成名者四:一曰天時,二曰人心,三曰技能,四曰勢位。非天時,雖十堯不能冬生一穗;逆人心,雖賁、育不能盡人力。故得天時,則不務而自生,得人心,則不趣而自勸;因技能,則不急而自疾;得勢位,則不推進而名成。若水之流,若船之浮。守自然之道,行毋窮之令,故曰明主。

  夫有材而無勢,雖賢不能制不肖。故立尺材于高山之上,則臨千仞之溪,材非長也,位高也。桀為天子,能制天下,非賢也,勢重也;堯為匹夫,不能正三家,非不肖也,位卑也。千鈞得船則浮,錙銖失船則沉,非千鈞輕錙銖重也,有勢之與無勢也。故短之臨高也以位,不肖之制賢也以勢。人主者,天下一力以共載之,故安;眾同心以共立之,故尊。人臣守所長,盡所能,故忠。以尊主御忠臣,則長樂生而功名成。名實相持而成,形影相應而立,故臣主同欲而異使。人主之患在莫之應,故曰,一手獨拍,雖疾無聲。人臣之憂在不得一,故曰,右手畫圓,左手畫方,不能兩成。故曰,至治之國,君若桴,臣若鼓,技若車,事若馬。故人有餘力易於應,而技有餘巧便於事。立功者不足於力,親近者不足於信,成名者不足於勢,近者不親,而遠者不結,則名不稱實者也。聖人德若堯、舜,行若伯夷,而位不載於世,則功不立,名不遂。故古之能致功名者,眾人助之以力,近者結之以成,遠者譽之以名,尊者載之以勢。如此,故太山之功長於國家,而日月之名久著于天地。此堯之所以南面而守名,舜之所以北面而效功也。

  大體〈全〉

  古之全大體者:望天地,觀江海,因山谷,日月所照,四時所行,雲布風動;不以智累心,不以私累己;寄治亂於法術,托是非於賞罰,屬輕重於權衡;不逆天理,不傷情性;不吹毛而求小疵,不洗垢而察難知;不引繩之外,不推繩之內;不急法之外,不緩法之內;守成理,因自然;禍福生乎道法,而不出乎愛惡;榮辱之責在乎己,而不在乎人。故至安之世,法如朝露,純樸不散,心無結怨,口無煩言。故車馬不疲弊于遠路,旌旗不亂乎大澤,萬民不失命于寇戎,雄駿不創壽于旗幢;豪傑不著名于圖書不錄功于盤盂,記年之牒空虛。故曰:利莫長乎簡,福莫久于安。使匠石以千歲之壽操鉤,視規矩,舉繩墨,而正太山;使賁、育帶干將而齊萬民;雖儘力于巧,極盛于壽,太山不正,民不能齊。故曰:古之牧天下者,不使匠石極巧以敗太山之體,不使賁、育盡威以傷萬民之性。因道全法,君子樂而大奸止。澹然閑靜,因天命,持大體。故使人無離法之罪,魚無失水禍。如此,故天下少不可。

  上不天則下不遍復,心不地則物不必載。太山不立好惡,故能成其高;江海不擇小助,故能成其富。故大人寄形於天地而萬物備,歷心於山海而國家富。上無忿怒之毒,下無伏怨之患,上下交朴,以道為舍。故長利積,大功立,名成於前,德垂於後,治之至也。

  內儲說上七術〈全〉

  主之所用也七術,所察也六微。七術:一曰眾端參觀,二曰必罰明威,三曰信賞盡能,四曰一聽責下,五曰疑詔詭使,六曰挾知而問,七曰倒言反事。此七者,主之所用也。

  經一參觀

  觀聽不參則誠不聞,聽有門戶則臣壅塞。其說在侏儒之夢見灶,哀公之稱「莫眾而迷」。故齊人見河伯,與惠子之言「亡其半」也。其患在豎牛之餓叔孫,而江乙之說荊俗也。嗣公欲治不知,故使有敵,是以明主推積鐵之類,而察一市之患。

  經二必罰

  愛多者,則法不立,威寡者,則下侵上。是以刑罰不必則禁令不行。其說在董子之行石邑,與子產之教游吉也。故仲尼說隕霜,而殷法刑棄灰;將行去樂池,而公孫鞅重輕罪。是以麗水之金不守,而積澤之火不救。成歡以太仁弱齊國,卜皮以慈惠亡魏王。管仲知之,故斷死人;嗣公知之,故買胥靡。

  經三賞譽

  賞譽薄而謾者下不用也,賞譽厚而信者下輕死。其說在文子稱「若獸鹿」。故越王焚宮室,而吳起倚車轅,李悝斷訟以射,宋崇門以毀死。勾踐知之,故式怒蛙;昭侯知之,故藏弊褲。厚賞之使人為賁、諸也,婦人之拾蠶,漁者之握□,是以效之。

  經四一聽

  一聽愚智不紛,責下則人臣不參。其說在索鄭與吹竽。其患在申子之以趙紹、韓沓為嘗試。故公子泛議割河東,而應侯謀弛上黨。

  經五詭使

  數見久待而不任,奸則鹿散。使人問他則不鬻私。是以龐敬還公大夫,而戴歡詔視□車,周主亡玉簪,商太宰論牛矢。

  經六挾智

  挾智而問,則不智者智;深智一物,眾隱皆變。其說在昭侯之握一爪也。故必南門而三鄉得。周主索曲杖而群臣懼,卜皮使庶子,西門豹詳遺轄。

  經七倒言

  倒言反事以嘗所疑則姦情得。故陽山謾□豎,淖齒為秦使,齊人慾為亂,子之以白馬,子產離訟者,嗣公過關市。

  說一

  衛靈公之時,彌子瑕有寵,專于衛國。侏儒有見公者曰:「臣之夢踐矣。」公曰:「何夢?」對曰:「夢見灶,為見公也。」公怒曰:「吾聞見人主者夢見日,奚為見寡人而夢見灶?」對曰:「夫日兼燭天下,一物不能當也;人君兼燭一國人,一人不能擁也。故將見人主者夢見日。夫灶,一人煬焉,則後人無從見矣。今或者一人有煬君者乎?則臣雖夢見灶,不亦可乎!」

  魯哀公問于孔子曰:「鄙諺曰:『莫眾而迷。』今寡人舉事,與群臣慮之,而國愈亂,其故何也?」孔子對曰:「明主之問臣,一人知之,一人不知也;如是者,明主在上,群臣直議于下。今群臣無不一辭同軌乎季孫者,舉魯國盡化為一,君雖問境內之人,猶不免於亂也。」

  一曰:晏子聘魯,哀公問曰:「語曰:『莫三人而迷。』今寡人與一國慮之,魯不免於亂,何也?」晏子曰:「古之所謂『莫三人而迷』者,一人失之,二人得之,三人足以為眾矣,故曰『莫三人而迷。』今魯國之群臣以千百數,一言于季氏之私,人數非不眾,所言者一人也,安得三哉?」

  齊人有謂齊王曰:「河伯,大神也。王何不試與之遇乎?臣請使王遇之。」乃為壇場大水之上,而與王立之焉。有間,大魚動,因曰:「此河伯。」

  張儀欲以秦、韓與魏之勢伐齊、荊,而惠施欲以齊、荊偃兵。二人爭之。群臣左右皆為張子言,而以攻齊、荊為利,而莫為惠子言。王果聽張子,而以惠子言為不可。攻齊、荊事已定,惠子入見。王言曰:「先生毋言矣。攻齊、荊之事果利矣,一國盡以為然。」惠子因說:「不可不察也。夫齊、荊之事也誠利,一國盡以為利,是何智者之眾也?攻齊、荊之事誠不可利,一國盡以為利,何愚者之眾也?凡謀者,疑也。疑也者,誠疑:以為可者半,以為不可者半。今一國盡以為可,是王亡半也。劫主者固亡其半者一也。」

  叔孫相魯,貴而主斷。其所愛者曰豎牛,亦擅用叔孫之令。叔孫有子曰壬,豎牛妒而欲殺之,因與壬游于魯君所。魯君賜之玉環,壬拜受之而不敢佩,使豎牛請之叔孫。豎牛欺之曰:「吾已為爾請之矣,使爾佩之。」壬因佩之。豎牛因謂叔孫:「何不見壬于君乎?」叔孫曰:「孺子何足見也。」豎牛曰:「壬固已數見於君矣。君賜之玉環,壬已佩之矣。」叔孫召壬見之,而果佩之,叔孫怒而殺壬。壬兄曰丙,豎牛又妒而欲殺之。叔孫為丙鑄鍾,鍾成,丙不敢擊,使豎牛請之叔孫。豎牛不為請,又欺之曰:「吾已為爾請之矣,使爾擊之。」丙因擊之。叔孫聞之曰:「丙不請而擅擊鍾。」怒而逐之。丙出走齊。居一年,豎牛為謝叔孫,叔孫使豎牛召之,又不召而報之曰:「吾已召之矣,丙怒甚,不肯來。」叔孫大怒,使人殺之。二子已死,叔孫有病,豎牛因獨養之而去左右,不內人,曰:「叔孫不欲聞人聲。」不食而餓殺。叔孫已死,豎牛因不發喪也,徙其府庫重寶空之而奔齊。夫聽所信之言而子父為人戮,此不參之患也。

  江乙為魏王使荊,謂荊王曰:「臣入王之境內,聞王之國俗曰:『君子不蔽人之美,不言人之惡。』誠有之乎?」王曰:「有之。」「然則若白公之亂,得無危乎?誠得如此,臣免死罪矣。」

  衛嗣君重如耳,愛世姬,而恐其皆因其愛重以壅己也,乃貴薄疑以敵如耳,尊魏姬以耦世姬,曰:「以是相參也。」嗣君知欲無壅,而未得其術也。夫不使賤議貴,下必坐上,而必待勢重之均也,而後敢相議,則是益樹壅塞之臣也。嗣君之壅乃始。

  夫矢來有鄉,則積鐵以備一鄉;矢來無鄉,則為鐵室以盡備之。備之則體不傷。故彼以盡備之不傷,此以盡敵之無奸也。

  龐恭與太子質于邯鄲,謂魏王曰:「今一人言市有虎,王信之乎?」曰:「不信。」「二人言市有虎,王信之乎?」曰:「不信。」「三人言市有虎,王信之乎?」王曰:「寡人信之。」龐恭曰:「夫市之無虎也明矣,然而三人言而成虎。今邯鄲之去魏也遠於市,議臣者過於三人,願王察之。」龐恭從邯鄲反,竟不得見。

  說二

  董閼于為趙上地守。行石邑山中,澗深,峭如牆,深百仞,因問其旁鄉左右曰:「人嘗有入此者乎?」對曰:「無有。」曰:「嬰兒、痴聾、狂悖之人嘗有入此者乎?」對曰:「無有。」「牛馬犬彘嘗有入此者乎?」對曰:「無有。」董閼于喟然太息曰:「吾能治矣。使吾治之無赦,猶入澗之必死也,則人莫之敢犯也,何為不治?」

  子產相鄭,病將死,謂游吉曰:「我死後,子必用鄭,必以嚴蒞人。夫火形嚴,故人獻灼;水形懦,人多溺。子必嚴子之形,無令溺子之懦。」子產死。游吉不肯嚴形,鄭少年相率為盜,處於□澤,將遂以為鄭禍。游吉率車騎與戰,一日一夜,僅能克之。游吉喟然嘆曰:「吾蚤行夫子之教,必不悔至於此矣。」

  魯哀公問于仲尼曰:「《春秋□之記曰:『冬十二月□霜不殺菽。』何為記此?」仲尼對曰:「此言可以殺而不殺也。夫宜殺而不殺,桃李冬實。天失道,草木猶犯干之,而況於人君乎?」

  殷之法,刑棄灰于街者。子貢以為重,問之仲尼。仲尼曰:「知治之道也。夫棄灰于街必掩人,掩人,人必怒,怒則斗,斗必三族相殘也,此殘三族之道也,雖刑之可也。且夫重罰者,人之所惡也;而無棄灰,人之所易也。使人行之所易,而無離所惡,此治之道也。」

  一曰:殷之法,棄灰于公道者斷其手。子貢曰:「棄灰之罪輕,斷手之罰重,古人何太毅也?」曰:「無棄灰,所易也;斷手,所惡也。行所易,不關所惡,古人以為易,故行之。」

  中山之相樂池以車百乘使趙,選其客之有智能者以為將行,中道而亂。樂池曰:「吾以公為有智,而使公為將行,今中道而亂,何也?」客因辭而去,曰:「公不知治。有威足以服人,而利足以勸之,故能治之。今臣,君之少客也。夫從少正長,從賤治貴,而不得操其利害之柄以制之,此所以亂也。嘗試使臣,彼之善者我能以為卿相,彼不善者我得以斬其首,何故而不治!」

  公孫鞅之法也重輕罪。重罪者,人之所難犯也;而小過者,人之所易去也。使人去其所易,無離其所難,此治之道。夫小過不生,大罪不至,是人無罪而亂不生也。

  一曰:公孫鞅曰:「行刑重其輕者,輕者不至,重者不來,是謂以刑去刑也。」

  荊南之地,麗水之中生金,人多竊採金。採金之禁:得而輒辜磔於市。甚眾,壅離其水也,而人竊金不止。大罪莫重辜磔於市,猶不止者,不必得也。故今有於此,曰:「予汝天下而殺汝身。」庸人不為也。夫有天下,大利也,猶不為者,知必死。故不必得也,則雖辜磔,竊金不止;知必死,則有天下不為也。

  魯人燒積澤。天北風,火南倚,恐燒國。哀公懼,自將眾趣救火。左右無人,盡逐獸而火不救,乃召問仲尼。仲尼曰:「夫逐獸者樂而無罰,救火者苦而無賞,此火之所以無救也。」哀公曰:「善。」仲尼曰:「事急,不及以賞;救火者盡賞之,則國不足以賞於人。請徒行罰。」哀公曰:「善。」於是仲尼乃下令曰:「不救火者,比降北之罪;逐獸者,比入禁之罪。」令下未遍而火已救矣。

  成歡謂齊王曰:「王太仁,太不忍人。」王曰:「太仁,太不忍人,非善名邪?」對曰:「此人臣之善也,非人主之所行也。夫人臣必仁而後可與謀,不忍人而後可近也;不仁則不可與謀,忍人則不可近也。」王曰:「然則寡人安所太仁,安不忍人?」對曰:「王太仁于薛公,而太不忍于諸田。太仁薛公,則大臣無重;太不忍諸田,則父兄犯法。大臣無重,則兵弱於外;父兄犯法,則政亂于內。兵弱於外,政亂于內,此亡國之本也。」

  魏惠王謂卜皮曰:「子聞寡人之聲聞亦何如焉?」對曰:「臣聞王之慈惠也。」王欣然喜曰:「然則功且安至?」對曰:「王之功至於亡。」王曰:「慈惠,行善也。行之而亡,何也?」卜皮對曰:「夫慈者不忍,而惠者好與也。不忍則不誅有過,好予則不待有功而賞。有過不罪,無功受賞,雖亡,不亦可乎?」

  齊國好厚葬,布帛盡于衣衾,材木盡于棺槨。桓公患之,以告管仲曰:「布帛盡則無以為蔽,材木盡則無以為守備,而人厚葬之不休,禁之奈何?」管仲對曰:「凡人之有為也,非名之,則利之也。」於是乃下令曰:「棺槨過度者戮其屍,罪夫當喪者。」夫戮死,無名,罪當喪者,無利,人何故為之也?

  衛嗣君之時,有胥靡逃之魏,因為襄王之後治病。衛嗣君聞之,使人請以五十金買之,五反而魏王不予,乃以左氏易之。群臣左右諫曰:「夫以一都買胥靡,可乎?」王曰:「非子之所知也。夫知無小而亂無大。法不立而誅不必,雖有十左氏無益也;法立而誅必,雖失十左氏無害也。」魏王聞之曰:「主欲治而不聽之,不祥。」因載而往,徒獻之。

  說三

  齊王問于文子曰:「治國何如?」對曰:「夫賞罰之為道,利器也。君固握之,不可以示人。若如臣者,猶獸鹿也,唯薦草而就。」

  越王問于大夫文種曰:「吾欲伐吳,可乎?」對曰:「可矣。吾賞厚而信,罰嚴而必。君欲知之,何不試焚宮室?」於是遂焚宮室,人莫救之。乃下令曰:「人之救火者死,比死敵之賞;救火而不死者,比勝敵之賞;不救火者,比降北之罪。」人塗其體被濡衣而走火者,左三千人,右三千人。此知必勝之勢也。

  吳起為魏武侯西河之守。秦有小亭臨境,吳起欲攻之。不去,則甚害田者;去之,則不足以征甲兵。於是乃倚一車轅于北門之外而令之曰:「有能徙此南門之外者,賜之上田、上宅。」人莫之徙也。及有徙之者,還賜之如令。俄又置一石赤菽東門之外而令之曰:「有能徙此于西門之外者,賜之如初。」人爭徙之。乃下令曰:「明日且攻亭,有能先登者,仕之國大夫,賜之上田宅。」人爭趨之。於是攻亭,一朝而拔之。

  李悝為魏文侯上地之守,而欲人之善射也,乃下令曰:「人之有狐疑之訟者,令之射的,中之者勝,不中者負。」令下而人皆疾習射,日夜不休。及與秦人戰,大敗之,以人之善戰射也。

  宋崇門之巷人服喪而毀甚瘠,上以為慈愛于親,舉以為官師。明年,人之所以毀死者歲十餘人。子之服親喪者,為愛之也,而尚可以賞勸也,況君上之於民乎?

  越王慮伐吳,欲人之輕死也,出見怒蛙,乃為之式。從者曰:「奚敬於此?」王曰:「為其有氣故也。」明年之請以頭獻王者歲十餘人。由此觀之,譽之足以殺人矣。

  一曰:越王勾踐見怒蛙而式之。御者曰:「何為式?」王曰:「蛙有氣如此,可無為式乎?」士人聞之曰:「蛙有氣,王猶為式,況士人有勇者乎!」是歲,人有自剄死以其頭獻者。故越王將復吳而試其教:燔台而鼓之,使民赴火者,賞在火者;臨江而鼓之,使人赴水者,賞在水也;臨戰而使人絕頭刳腹而無顧心者,賞在兵也。又況據法而進賢,其勸甚此矣。

  韓昭侯使人藏弊褲,侍者曰:「君亦不仁矣,弊褲不以賜左右而藏之。」昭侯曰:「非子之所知也。吾聞明主之愛一顰一笑,顰有為顰,而笑有為笑。今夫褲,豈特顰笑哉!褲之與顰笑相去遠矣。吾必待有功者,故收藏之未有予也。」

  □似蛇,蠶似□。人見蛇則驚駭,見□則毛起。然而婦人拾蠶,漁者握□,利之所在,則忘其所惡,皆為孟賁。

  說四

  魏王謂鄭王曰:「始鄭、梁一國也,已而別,今願復得鄭而合之梁。」鄭君患之,召群臣而與之謀所以對魏。公子謂鄭君曰:「此甚易應也。君對魏曰:『以鄭為故魏而可合也,則弊邑亦願得梁而合之鄭。」魏王乃止。

  齊宣王使人吹竽,必三百人。南郭國處士請為王吹竽,宣王說之,廩食以數百人。宣王死,□王立,好一一聽之,處士逃。

  一曰:韓昭侯曰:「吹竽者眾,吾無以知其善者。」田嚴對曰:「一一而聽之。」

  趙令人因申子于韓請兵,將以攻魏。申子欲言之君,而恐君之疑己外市也,不則恐惡于趙,乃令趙紹、韓沓嘗試君之動貌而後言之。內則知昭侯之意,外則有得趙之功。

  三國兵至韓,秦王謂樓緩曰:「三國之兵深矣!寡人慾割河東而講,何如?」對曰:「夫割河東,大費也;免國於患,大功也。此父兄之任也,王何不召公子汜而問焉?」王召公子汜而告之,對曰:「講亦悔,不講亦悔。王今割河東而講,三國歸,王必曰:『三國固且去矣,吾特以三城送之。』不講,三國也入韓,則國必大舉矣,王必大悔。王曰:『不獻三城也。』臣故曰:講亦悔,不講亦悔。」王曰:「為我悔也,寧亡三城而悔,無危而悔。寡人斷講矣。」

  應侯謂秦王曰:「王得宛、葉、藍田、陽夏,斷河內,困梁、鄭,所以未王者,趙未服也。弛上黨在一而已,以臨東陽,則邯鄲口中虱也。王拱而朝天下,後者以兵中之。然上黨之安樂,其處甚劇,臣恐弛之而不聽,奈何?」王曰:「必弛易之矣。」

  說五

  龐敬,縣令也。遣市者行,而召公大夫而還之。立有間,無以詔之,卒遣行。市者以為令與公大夫有言,不相信,以至無奸。

  戴歡,宋太宰,夜使人曰:「吾聞數夜有乘□車至李史門者,謹為我伺之。」使人報曰:「不見□車,見有奉笥而與李史語者,有間,李史受笥。」

  周主亡玉簪,令吏求之,三日不能得也。周主令人求而得之家人之屋間。周主曰:「吾之吏之不事事也。求簪,三日不得之,吾令人求之,不移日而得之。」於是吏皆聳懼,以為君神明也。

  商太宰使少庶子之市,顧反而問之曰:「何見於市?」對曰:「無見也。」太宰曰:「雖然,何見也?」對曰:「市南門之外甚眾牛車,僅可以行耳。」太宰因誡使者:「無敢告人吾所問于女。」因召市吏而誚之曰:「市門之外何多牛屎?」市吏甚怪太宰知之疾也,乃悚懼其所也

  說六

  韓昭侯握爪,而佯亡一爪,求之甚急,左右因割其爪而效之。昭侯以此察左右之誠不。

  韓昭侯使騎于縣。使者報,昭侯問曰:「何見也?」對曰:「無所見也。」昭侯曰:「雖然,何見?」曰:「南門之外,有黃犢食苗道左者。」昭侯謂使者:「毋敢泄吾所問于女。」乃下令曰:「當苗時,禁牛馬入人田中固有令,而吏不以為事,牛馬甚多入人田中。亟舉其數上之;不得,將重其罪。」於是三鄉舉而上之。昭侯曰:「未盡也。」復往審之,乃得南門之外黃犢。吏以昭侯為明察,皆悚懼其所而不敢為非。

  周主下令索曲杖,吏求之數日不能得。周主私使人求之,不移日而得之。乃謂吏曰:「吾知吏不事事也。曲杖甚易也,而吏不能得,我令人求之,不移日而得之,豈可謂忠哉!」吏乃皆悚懼其所,以君為神明。

  卜皮為縣令,其御史污□而有愛妾,卜皮乃使少庶子佯愛之,以知御史陰情。

  西門豹為鄴令,佯亡其車轄,令吏求之不能得,使人求之而得之家人屋間。

  說七

  陽山君相衛,聞王之疑己也,乃偽謗□豎以知之。

  淖齒聞齊王之惡己也,乃矯為秦使以知之。

  齊人有欲為亂者,恐王知之,因詐逐所愛者,令走王知之。

  子之相燕,坐而佯言:「走出門者何,白馬也?」左右皆言不見。有一人走追之,報曰:「有。」子之以此知左右之不誠信。

  有相與訟者,子產離之而無使得通辭,倒其言以告而知之。

  衛嗣公使人為客過關市,關市苛難之,因事關市以金,關吏乃舍之。嗣公為關吏曰:「某時有客過而所,與汝金,而汝因遣之。」關吏乃大恐,而以嗣公為明察。

  內儲說下六微〈全〉

  六微:一曰權借在下,二曰利異外借,三曰托于似類,四曰利害有反,五曰參疑內爭,六曰敵國廢置。此六者,主之所察也。

  經一權借

  權勢不可以借人。上失其一,臣以為百。故臣得借則,力多,力多,則內外為用,內外為用則人主壅。其說在老聃之言失魚也。是以人主久語,而左右鬻懷刷。其患在胥僮之諫厲公,與州侯之一言,而燕人浴矢也。

  經二利異

  君臣之利異,故人臣莫忠,故臣利立而主利滅。是以奸臣者,召敵兵以內除。舉外事以眩主,苟成其私利,不顧國患。其說在衛人之妻夫禱祝也。故戴歇議子弟,而三桓攻昭公;公叔內齊軍,而翟黃召韓兵;太宰□說大夫種,大成牛教申不害;司馬喜告趙王,呂倉規秦、楚;宋石遺衛君書,白圭教暴譴。

  經三似類

  似類之事,人主之所以失誅,而大臣之所以成私也。是以門人捐水而夷射誅,濟陽自矯而二人罪,司馬喜殺爰騫而季辛誅,鄭袖言惡臭而新人劓,費無忌教郄宛而令尹誅,陳需殺張壽而犀首走。故燒芻□而中山罪,殺老儒而濟陽賞也。

  經四有反

  事起而有所利,其屍主之;有所害,必反察之。是以明主之論也,國害則省其利者,臣害則察其反者。其說在楚兵至而陳需相,黍種貴而廩吏復。是以昭奚恤執販茅,而僖侯譙其次;文公發繞炙,而穰侯請立帝。

  經五參疑

  參疑之勢,亂之所由生也,故明主慎之。是以晉驪姬殺太子申生,而鄭夫人用毒藥,衛州吁殺其君完,公子根取東周,王子職甚有寵而商臣果作亂,嚴遂、韓□爭而哀侯果遇賊,田常、闞止、戴歡、皇喜敵而宋君、簡公殺。其說在狐突之稱「二好」,與鄭昭之對「未生」也。

  經六廢置

  敵之所務,在淫察而就靡,人主不察,則敵廢置矣。故文王資費仲,而秦王患楚使;黎且去仲尼,而干象沮甘茂。是以子胥宣言而子常用,內美人而虞、虢亡,佯遺書而萇弘死,用雞□而鄶桀盡。

  廟攻

  「參疑」「廢置」之事,明主絕之於內而施之於外。資其輕者,輔其弱者,此謂「廟攻」。參伍既用於內,觀聽又行於外,則敵偽得。其說在秦侏儒之告惠文君也。故襄疵言襲鄴,而嗣公賜令席。

  說一

  勢重者,人主之淵也;臣者,勢重之魚也。魚失於淵而不可復得也,人主失其勢重於臣而不可復收也。古之人難正言,故托之於魚。

  賞罰者,利器也,君操之以制臣,臣得之以擁主。故君先見所賞則臣鬻之以為德,君先見所罰則臣鬻之以為威。故曰:「國之利器,不可以示人。」

  靖郭君相齊,與故人久語,則故人富;懷左右刷,則左右重。久語懷刷,小資也,猶以成富,況于吏勢乎?

  晉厲公之時,六卿貴。胥僮、長魚矯諫曰:「大臣貴重,敵主爭事,外市樹黨,下亂國法,上以劫主,而國不危者,未嘗有也。」公曰:「善。」乃誅三卿。胥僮、長魚矯又諫曰:「夫同罪之人偏誅而不盡,是懷怨而借之間也。」公曰:「吾一朝而夷三卿,予不忍盡也。」長魚矯對曰:「公不忍之,彼將忍公。」公不聽。居三月,諸卿作難,遂殺厲公而分其地。

  州侯相荊,貴而主斷。荊王疑之,因問左右,左右對曰:「無有。」如出一口也。

  燕人無惑,故浴狗矢。燕人,其妻有私通於士,其夫早自外而來,士適出。夫曰:「何客也?」其妻曰:「無客。」問左右,左右言「無有」,如出一口。其妻曰:「公惑易也。」因浴之以狗矢。

  一曰:燕人李季好遠出,其妻私有通於士,季突至,士在內中,妻患之。其室婦曰:「令公子裸而解發,直出門,吾屬佯不見也。」於是公子從其計,疾走出門。季曰:「是何人也?」家室皆曰:「無有。」季曰:「吾見鬼乎?」婦人曰:「然。」「為之奈何?」曰:「取五牲之矢浴之。」季曰:「諾。」乃浴以矢。一曰浴以蘭湯。

  說二

  衛人有夫妻禱者,而祝曰:「使我無故,得百束布。」其夫曰:「何少也?」對曰:「益是,子將以買妾。」

  荊王欲宦諸公子于四鄰,戴歇曰:「不可。」「宦公子于四鄰,四鄰必重之。」曰:「子出者重,重則必為所重之國黨,則是教子于外市也,不便。」

  魯孟孫、叔孫、季孫相戮力劫昭公,遂奪其國而擅其制。魯三桓逼公,昭公攻季孫氏,而孟孫氏、叔孫氏相與謀曰:「救之乎?」叔孫氏之御者曰:「我家臣也,安知公家?凡有季孫與無季孫於我孰利?」皆曰:「無季孫必無叔孫。」「然則救之。」於是撞西北隅而入。孟孫見叔孫之旗入,亦救之。三桓為一,昭公不勝。逐之,死於干侯。

  公叔相韓而有攻齊,公仲甚重於王,公叔恐王之相公仲也,使齊、韓約而攻魏。公叔因內齊軍于鄭,以劫其君,以固其位,而信兩國之約。

  翟璜,魏王之臣也,而善於韓。乃召韓兵令之攻魏,因請為魏王構之以自重也。

  越王攻吳王,吳王謝而告服,越王欲許之。范蠡、大夫種曰:「不可。昔天以越與吳,吳不受,今天反夫差,亦天禍也。以吳予越,再拜受之,不可許也。」太宰□遺大夫種書曰:「狡兔盡則良犬烹,敵國滅則謀臣亡。大夫何不釋吳而患越乎?」大夫種受書讀之,太息而嘆曰:「殺之,越與吳同命。」

  大成牛從趙謂申不害於韓曰:「以韓重我于趙,請以趙重子于韓,是子有兩韓,我有兩趙。」

  司馬喜,中山君之臣也,而善於趙,嘗以中山之謀微告趙王。

  呂倉,魏王之臣也,而善於秦、荊。微諷秦、荊令之攻魏,因請行和以自重也。

  宋石,魏將也;衛君,荊將也。兩國構難,二子皆將。宋石遺衛君書曰:「二軍相當,兩旗相望,唯毋一戰,戰必不兩存。此乃兩主之事也,與子無有私怨,善者相避也。」

  白圭相魏,暴譴相韓。白圭謂暴譴曰:「子以韓輔我于魏,我以魏待子于韓,臣長用魏,子長用韓。」

  說三

  齊中大夫有夷射者,御飲于王,醉甚而出,倚于郎門。門者刖跪請曰:「足下無意賜之餘瀝乎?」夷射叱曰:「去!刑餘之人,何事乃敢乞飲長者!」刖跪走退。及夷射去,刖跪因捐水郎門溜下,類溺者之狀。明日,王出而訶之,曰:「誰溺於是?」刖跪對曰:「臣不見也。雖然,昨日中大夫夷射立於此。」王因誅夷射而殺之。

  魏王臣二人不善濟陽君,濟陽君因偽令人矯王命而謀攻己。王使人問濟陽君曰:「誰與恨?」對曰:「無敢與恨。雖然,嘗與二人不善,不足以至於此。」王問左右,左右曰:「固然。」王因誅二人者。

  季辛與爰騫相怨。司馬喜新與季辛惡,因微令人殺爰騫,中山之君以為季辛也,因誅之。

  荊王所愛妾有鄭袖者。荊王新得美女,鄭袖因教之曰:「王甚喜人之掩口也,為近王,必掩口。」美女入見,近王,因掩口。王問其故,鄭袖曰:「此固言惡王之臭。」及王與鄭袖、美女三人坐,袖因先誡御者曰:「王適有言,必亟聽從王言。」美女前近王甚,數掩口。王悖然怒曰:「劓之。」御因揄刀而劓美人。

  一曰:魏王遺荊王美人,荊王甚悅之。夫人鄭袖知王悅愛之也,亦悅愛之,甚於王。衣服玩好,擇其所欲為之。王曰:「夫人知我愛新人也,其悅愛之甚於寡人,此孝子所以養親,忠臣之所以事君也。」夫人知王之不以己為妒也,因為新人曰:「王甚悅愛子,然惡子之鼻,子見王,常掩鼻,則王長幸子矣。」於是新人從之,每見王,常掩鼻。王謂夫人曰:「新人見寡人常掩鼻,何也?」對曰:「不知也。」王強問之,對曰:「頃嘗言惡聞王臭。」王怒曰:「劓之。」夫人先誡御者曰:「王適有言,必可從命。」御者因揄刀而劓美人。

  費無極,荊令尹之近者也。郄宛新事令尹,令尹甚愛之。無極因謂令尹曰:「君愛宛甚,何不一為酒其家?」令尹曰:「善。」因令之為具于郄宛之家。無極教宛曰:「令尹甚傲而好兵,子必謹敬,先亟陳兵堂下及門庭。」宛因為之。令尹往而大驚,曰:「此何也?」無極曰:「君殆,去之!事未可知也。」令尹大怒,舉兵而誅郄宛,遂殺之。

  犀首與張壽為怨,陳需新入,不善犀首,因使人微殺張壽。魏王以為犀首也,乃誅之。

  中山有賤公子,馬甚瘦,車甚弊。左右有私不善者,乃為之請王曰:「公子甚貧,馬甚瘦,王何不益之馬食?」王不許。左右因微令夜燒芻廄。王以為賤公子也,乃誅之。

  魏有老儒而不善濟陽君。客有與老儒私怨者,因攻老儒殺之,以德于濟陽君,曰:「臣為其不善君也,故為君殺之。」濟陽君因不察而賞之。

  一曰:濟陽君有少庶子,有不見知欲入愛于君者。齊使老儒掘葯于馬梨之山。濟陽少庶子欲以為功,入見於君曰:「齊使老儒掘葯于馬梨之山,名掘葯也,實間君之國。君不殺之,是將以濟陽君抵罪于齊矣。臣請刺之。」君曰:「可。」於是明日得之城陰而刺之,濟陽君還益親之。

  說四

  陳需,魏王之臣也,善於荊王,而令荊攻魏。荊攻魏,陳需因請為魏王行解之,因以荊勢相魏。

  韓昭侯之時,黍種嘗貴甚。昭侯令人復廩,吏果竊黍種而糶之甚多。

  昭奚恤之用荊也,有燒倉□□者而不知其人。昭奚恤令吏執販茅者而問之,果燒也。

  昭僖侯之時,宰人上食而羹中有生肝焉,昭侯召宰人之次而誚之曰:「若何為置生肝寡人羹中?」宰人頓首服死罪,曰:「竊欲去尚宰人也。」

  一曰:僖侯浴,湯中有礫。僖侯曰:「尚浴免,則有當代者乎?」左右對曰:「有。」僖侯曰:「召而來。」譙之曰:「何為置礫湯中?」對曰:「尚浴免,則臣得代之,是以置礫湯中。」

  文公之時,宰臣上炙而發繞之。文公召宰人而譙之曰:「女欲寡人之哽耶,奚以發繞炙?」宰人頓首再拜請曰:「臣有死罪三:援礪砥刀,利猶干將也,切肉肉斷而發不斷,臣之罪一也;援木而貫臠而不見發,臣之罪二也;奉熾爐,炭火盡赤紅,而炙熟而發不燒,臣之罪三也。堂下得無微有疾臣者乎?」公曰:「善。」乃召其堂下而譙之,果然,乃誅之。

  一曰:晉平公觴客,少庶子進炙而發繞之。平公趣殺炮人,毋有反令。炮人呼天曰:「嗟乎!臣有三罪,死而不自知乎!」平公曰:「何謂也?」對曰:「臣刀之利,風靡骨斷而發不斷,是臣之一死也;桑炭炙之,肉紅白而發不焦,是臣之二死也;炙熟,又重睫而視之,發繞炙而目不見,是臣之三死也。意者堂下其有翳憎臣者乎?殺臣不亦蚤乎!」

  穰侯相秦而齊強。穰侯欲立秦為帝而齊不聽,因請立齊為東帝,而不能成也。

  說五

  晉獻公之時,驪姬貴,擬於后妻,而欲以其子奚齊代太子申生,因患申生於君而殺之,遂立奚齊為太子。

  鄭君已立太子矣,而有所愛美女欲以其子為后,夫人恐,因用毒藥賊君殺之。

  衛州吁重於衛,擬於君,群臣百姓盡畏其勢重。州吁果殺其君而奪之政。

  公子朝,周太子也,弟公子根甚有寵于君。君死,遂以東周叛,分為兩國。

  楚成王以商臣為太子,既而又欲置公子職。商臣作亂,遂攻殺成王。

  一曰:「楚成王以商臣為太子,既欲置公子職。商臣聞之,未察也,乃為其傅潘崇曰:「奈何察之也?」潘崇曰:「饗江羋而勿敬也。」太子聽之。江羋曰:「呼,役夫!宜君王之欲廢女而立職也。」商臣曰:「信矣。」潘崇曰:「能事之乎?」曰:「不能。」「能為之諸侯乎?」曰:「不能。」「能舉大事乎?」曰:「能。」於是乃起宿營之甲而攻成王。成王請食熊□而死,不許,遂自殺。

  韓□相韓哀侯,嚴遂重於君,二人甚相害也。嚴遂乃令人刺韓□于朝,韓□走君而抱之,遂刺韓□而兼哀侯。

  田恆相齊,闞止重於簡公,二人相憎而欲相賊也。田恆因行私惠以取其國,遂殺簡公而奪之政。

  戴歡為宋太宰,皇喜重於君,二人爭事而相害也。皇喜遂殺宋君而奪其政。

  狐突曰:「國君好內則太子危,好外則相室危。」

  鄭君問鄭昭曰:「太子亦何如?」對曰:「太子未生也。」君曰:「太子已置而曰『未生』,何也?」對曰:「太子雖置,然而君之好色不已,所愛有子,君必愛之,愛之則必欲以為后,臣故曰『太子未生』也。」

  說六

  文王資費仲而游于紂之旁,令之諫紂而亂其心。

  荊王使人之秦,秦王甚禮之。王曰:「敵國有賢者,國之憂也。今荊王之使者甚賢,寡人患之。」群臣諫曰:「以王之賢聖與國之資厚,願荊王之賢人,王何不深知之而陰有之。荊以為外用也,則必誅之。」

  仲尼為政于魯,道不拾遺,齊景公患之。黎且謂景公曰:「去仲尼猶吹毛耳。君何不迎之以重祿高位,遺哀公女樂以驕榮其意。哀公新樂之,必怠于政,仲尼必諫,諫必輕絕於魯。」景公曰:「善。」乃令黎且以女樂六遺哀公,哀公樂之,果怠于政。仲尼諫,不聽,去而之楚。

  楚王謂干象曰:「吾欲以楚扶甘茂而相之秦,可乎?」干象對曰:「不可也。」王曰:「何也?」曰:「甘茂少而事史舉先生。史舉,上蔡之監門也,大不事君,小不事家,以苛刻聞天下。茂事之,順焉。惠王之明,張儀之辨也,茂事之,取十官而免於罪,是茂賢也。」王曰:「相人敵國而相賢,其不可何也?」干象曰:「前時王使邵滑之越,五年而能亡越。所以然者,越亂而楚治也。日者知用之越,今亡之秦,不亦太亟亡乎?」王曰:「然則為之奈何?」干象對曰:「不如相共立。」王曰:「共立可相何也?」對曰:「共立少見愛幸,長為貴卿,被王衣,含杜若,握玉環,以聽於朝,且利以亂秦矣。」

  吳政荊,子胥使人宣言于荊曰:「子期用,將擊之;子常用,將去之。」荊人聞之,因用子常而退子期也,吳人擊之,遂勝之。

  晉獻公伐虞、虢,乃遺之屈產之乘,垂棘之璧,女樂六,以榮其意而亂其政。

  叔向之讒萇弘也,為書曰:「萇弘謂叔向曰:『子為我謂晉君,所與君期者,時可矣,何不亟以兵來?」因佯遺其書周君之庭而急去行。周以萇弘為賣周也,乃誅萇弘而殺之。

  鄭桓公將欲襲鄶,先問鄶之豪傑、良臣、辯智果敢之士,盡與姓名,擇鄶之良田賂之,為官爵之名而書之。因為設壇場郭門之外而埋之,釁之以雞□,若盟狀。鄶君以為內難也而盡殺其良臣。桓公襲鄶,遂取之。

  鄴令襄疵,陰善趙王左右。趙王謀襲鄴,襄疵常輒聞而先言之魏王。魏王備之,趙乃輒還。

  秦侏儒善於荊王,而陰有善荊王左右而內重於惠文君,荊適有謀,侏儒常先聞之以告惠文君。

  衛嗣君之時,有人于令之左右。縣令發蓐而席弊甚,嗣公還令人之席,曰:「吾聞汝今者發蓐而席弊甚,賜汝席。」懸令大驚,以君為神也。

  外儲說左上〈全〉

  經一

  明主之道,如有若之應密子也。人主之聽言也,美其辯;其觀行也,賢其遠。故群臣士民之道言者,迂弘;其行身也離世。其說在田鳩對荊王也。故墨子為木鳶,謳癸築武宮。夫藥酒忠言,明君聖主之以獨知也。

  經二

  人主之聽言也,不以功用為的,則說者多棘刺、白馬之說;不以儀的為關,則射者皆如羿也。人主于說也,皆如燕王學道也,而長說者,皆如鄭人爭年也。是以言有纖察微難而非務也。故季、惠、宋、墨皆畫策也;論有迂深閎大,非用也。故魏、長、瞻、陳、庄皆鬼魅也;行有拂難堅確,非功也,故務、卞、鮑、介、田仲皆堅瓠也。且虞慶詘匠也而屋壞,范且窮工而弓折。是故求其誠者,非歸餉也不可。

  經三

  挾夫相為則責望,自為則事行。故父子或怨譙,取庸作者進美羹。說在文公之先宣言與勾踐之稱如皇也。故桓公藏蔡怒而攻楚,吳起懷瘳實而吮傷。且先王之賦頌,鐘鼎之銘,皆播吾之跡,華山之博也。然先王所期者利也,所用者力也。築社之諺,自辭說也。請許學者而行宛曼于先王,或者不宜今乎?如是,不能更也。鄭縣人得車厄也,衛人佐弋也,卜子妻寫弊褲也,而其少者侍長者飲也。先王之言,有其所為小而世意之大者,有其所為大而世意之小者,未可必知也。說在宋人之解書與梁人之讀記也。故先王有郢書,而後世多燕說。夫不適國事而謀先王,皆歸取度者也。

  經四

  利之所在民歸之,名之所彰士死之。是以功外於法而賞加焉,則上不能得所利於下,名外於法而譽加焉,則士勸名而不畜之於君。故中章、胥己仕,而中牟之民棄田圃而隨文學者邑之半;平公腓痛足痹而不敢壞坐,晉國之辭仕托者國之錘。此三士者,言襲法,則官府之籍也;行中事,則如令之民也;二君之禮太甚。若言離法而行遠功,則繩外民也,二君有何禮之?禮之當亡。且居學之士,國無事不用力,有難不被甲。禮之,則惰修耕戰之功;不禮,則害主上之法。國安則尊顯,危則為屈公之威,人主奚得於居學之士哉?故明主論李疵視中山也。

  經五

  《詩□曰:「不躬不親,庶民不信。」傅說之以「無衣紫」,援之以鄭簡、宋襄,責之以尊厚耕戰。夫不明分,不責誠,而以躬親位下,且為下走睡卧,與夫掩弊微服。孔丘不知,故稱猶盂;鄒君不知,故先自戮。明主之道,如叔向賦獵,與昭侯之奚聽也。

  經六

  小信成,則大信立,故明主積于信。賞罰不信,則禁令不行,說在文公之攻原,與箕鄭救餓也。是以吳起須故人而食,文侯會虞人而獵。故明主表信,如曾子殺彘也。患在厲王擊警鼓于李悝謾兩和也。

  說一

  宓子賤治單父。有若見之曰:「子何□也?」宓子曰:「君不知賤不肖,使治單父,官事急,心憂之,故□也。」有若曰:「昔者舜鼓五弦、歌《南風□之詩而天下治。今以單父之細也,治之而憂,治天下將奈何乎?故有術而御之,身坐于廟堂之上,有處女子之色,無害於治;無術而御之,身雖瘁□,猶未益也。」

  楚王謂田鳩曰:「墨子者,顯學也。其身體則可,其言多而不辯,何也?」曰:「昔秦伯嫁其女于晉公子,令晉為之飾裝,從衣文之媵七十人。至晉,晉人愛其妾而賤公女。此可謂善嫁妾,而未可謂善嫁女也。楚人有賣其珠于鄭者,為木蘭之櫝,熏以桂椒,綴以珠玉,飾以玫瑰,輯以翡翠。鄭人買其櫝而還其珠。此可謂善賣櫝矣,未可謂善鬻珠也。今世之談也,皆道辯說文辭之言,人主覽其文而忘有用。墨子之說,傳先王之道,論聖人之言,以宣告人。若辯其辭,則恐人懷其文忘其直,以文害用也。此與楚人鬻珠、秦伯嫁女同類,故其言多不辯。」

  墨子為木鳶,三年而成,蜚一日而敗。弟子曰:「先生之巧,至能使木鳶飛。」墨子曰:「吾不如為車□者巧也。用咫尺之木,不費一朝之事,而引三十石之任,致遠力多,久于歲數。今我為鳶,三年成,蜚一日而敗。」惠子聞之曰:「墨子大巧,巧為□,拙為鳶。」

  宋王與齊仇也,築武宮。謳癸倡,行者止觀,築者不倦。王聞,召而賜之。對曰:「臣師射稽之謳又賢于癸。」王召射稽使之謳,行者不止,築者知倦。王曰:「行者不止,築者知倦,其謳不勝如癸美,何也?」對曰:「王試度其功。」癸四板,射稽八板;□其堅,癸五寸,射稽二寸。

  夫良藥苦於口,而智者勸而飲之,知其入而已己疾也。忠言拂于耳,而明主聽之,知其可以致功也。

  說二

  宋人有請為燕王以棘刺之端為母猴者,必三月齋,然後能觀之。燕王因以三乘養之。右御冶工言王曰:「臣聞人主無十日不燕之齋。今知王不能久齋以觀無用之器也,故以三月為期。凡刻削者,以其所以削必小。今臣冶人也,無以為之削,此不然物也,王必察之。」王因囚而問之,果妄,乃殺之。冶人謂王曰:「計無度量,言談之士多棘刺之說也。」

  一曰:燕王好微巧。衛人曰:「能以棘刺之端為母猴。」燕王說之,養之以五乘之奉。王曰:「吾試觀客為棘刺之母猴。」客曰:「人主欲觀之,必半歲不入宮,不飲酒食肉。雨霽日出,視之晏陰之間,而棘刺之母猴乃可見也。」燕王因養衛人,不能觀其母猴。鄭有台下之冶者謂燕王曰:「臣,削者也。諸微物必以削削之,而所削必大於削。今棘刺之端不容削鋒,難以治棘刺之端。王試觀客之削,能與不能可知也。」王曰:「善。」謂衛人曰:「客為棘刺之母猴也,何以理之?」曰:「以削。」王曰:「吾欲觀見之。」客曰:「臣請之舍取之。」因逃。

  兒說,宋人,善辯者也,持「白馬非馬也」服齊稷下之辯者。乘白馬而過關,則顧白馬之賦。故籍之虛辭,則能勝一國,考實按形,不能謾于一人。

  夫新砥礪殺矢,彀弩而射,雖冥而妄發,其端未嘗不中秋毫也,然而莫能復其處,不可謂善射,無常儀的也。設五寸之的,引十步之遠,非羿、逄蒙不能必全者,有常儀的也。有度難而無度易也。有常儀的,則羿、逄蒙以五寸為巧;無常儀的,則以妄發而中秋毫為拙。故無度而應之,則辯士繁說;設度而持之,雖知者猶畏失也,不敢妄言。今人主聽說,不應之以度而說其辯;不度以功,譽其行而不入關。此人主所以長欺,而說者所以長養也。

  客有教燕王為不死之道者,王使人學之,所使學者未及學而客死。王大怒,誅之。王不知客之欺己,而誅學者之晚也。夫信不然之物而誅無罪之臣,不察之患也。且人所急無如其身,不能自使其無死,安能使王長生哉?

  鄭人有相與爭年者。一人曰:「吾與堯同年。」其一人曰:「我與黃帝之兄同年。」訟此而不決,以後息者為勝耳。

  客有為周君畫策者,三年而成。君觀之,與髹策者同狀。周君大怒。畫策者曰:「築十版之牆,鑿八尺之牖,而以日始出時加之其上而觀。」周君為之,望見其狀,盡成龍蛇禽獸車馬,萬物狀備具。周君大悅。此策之功非不微難也,然其用與素髹策同。

  客有為齊王畫者,齊王問曰:「畫孰最難者?」曰:「犬馬難。」「孰易者?」曰:「鬼魅最易。」夫犬馬,人所知也,旦暮罄於前,不可類之,故難。鬼魅,無形者,不罄於前,故易之也。

  齊有居士田仲者,宋人屈谷見之,曰:「谷聞先生之義,不恃仰人而食。今谷有巨瓠,堅如石,厚而無竅,獻之。」仲曰:「夫瓠所貴者,謂其可以盛也。今厚而無竅,則不可以剖以盛物;而任重如堅石,則不可以剖而以斟。吾無以瓠為也。」曰:「然,谷將棄之。」今田仲不恃仰人而食,亦無益人之國,亦堅瓠之類也。

  虞慶為屋,謂匠人曰:「屋太尊。」匠人對曰:「此新屋也,塗濡而椽生。」虞慶曰:「不然。夫濡塗重而生椽撓,以撓椽任重塗,此宜卑。更日久,則塗干而椽燥。塗干則輕,椽燥則直,以直椽任輕塗,此益尊。」匠人詘,為之而屋壞。

  一曰:虞慶將為屋,匠人曰:「材生而塗濡。夫材生則撓,塗濡則重,以撓任重,今雖成,久必壞。」虞慶曰:「材干則直,塗干則輕。今誠得干,日以輕直,雖久,必不壞。」匠人詘,作之成,有間,屋果壞。

  范且曰:「弓之折,必于其盡也,不于其始也。夫工人張弓也,伏檠三旬而蹈弦,一日犯機,是節之其始而暴之其盡也,焉得無折?且張弓不然:伏檠一日而蹈弦,三旬而犯機,是暴之其始而節之其盡也。」工人窮也,為之,弓折。

  范且、虞慶之言,皆文辯辭勝而反事之情。人主說而不禁,此所以敗也。夫不謀治強之功,而艷乎辯說文麗之聲,是卻有術之士而任壞屋折弓也。故人主之於國事也,皆不達乎工匠之構屋張弓也。然而士窮乎范且、虞慶者:為虛辭,其無用而勝;實事,其無易而窮也。人多無用之辯,而少無易之言,此所以亂也。今世之為范且、虞慶者不輟,而人主說之不止,是貴敗折之類而以知術之人為工匠也。工匠不得施其技巧,故屋壞弓折,知治之人不得行其方術,故國亂而主危。

  夫嬰兒相與戲也,以塵為飯,以塗為羹,以木為□,然至日晚必歸餉者,塵飯塗羹可以戲而不可食也。夫稱上古之傳頌,辯而不愨,道先王仁義而不能正國者,此亦可以戲而不可以為治也。夫慕仁義而弱亂者,三晉也;不慕而治強者,秦也,然而未帝者,治未畢也。

  說三

  人為嬰兒也,父母養之簡,子長而怨;子盛壯成人,其供養薄,父母怒而誚之。子、父,至親也,而或譙或怨者,皆挾相為而不周于為己也。夫買庸而播耕者,主人費家而每食,調布而求易錢者,非愛庸客也,曰:如是,耕者且深,耨者熟耘也。庸客致力而疾耘耕者,盡巧而正畦陌者,非愛主人也,曰:如是,羹且美,錢布且易雲也。此其養功力,有父子之澤矣,而心調于用者,皆挾自為心也。故人行事施予,以利之為心,則越人易和,以害之為心,則父子離且怨。

  文公伐宋,乃先宣言曰:「吾聞宋君無道,蔑侮長老,分財不中,教令不信,余來為民誅之。」

  越伐吳,乃先宣言曰:「我聞吳王築如皇之台,掘深池,罷苦百姓,煎靡財貨,以盡民力,余來為民誅之。」

  蔡女為桓公妻,桓公與之乘舟,夫人蕩舟,桓公大懼,禁之不止,怒而出之。乃且復召之,因復更嫁之。桓公大怒,將伐蔡。仲父諫曰:「夫以寢席之戲,不足以伐人之國,功業不可冀也,請無以此為稽也。」桓公不聽。仲父曰:「必不得已,楚之菁茅不貢于天子三年矣,君不如舉兵為天子伐楚。楚服,因還襲蔡,曰:『余為天子伐楚而蔡不以兵聽從』,遂滅之。此義于名而利於實,故必有為天子誅之名,而有報仇之實。」

  吳起為魏將而攻中山。軍人有病疽者,吳起跪而自吮其膿。傷者之母立泣,人問曰:「將軍于若子如是,尚何為而泣?」對曰:「吳起吮其父之創而父死,今是子又將死也,今吾是以泣。」

  趙主父令工施鉤梯而緣播吾,刻疏人跡其上,廣三尺,長五尺,而勒之曰:「主父常游於此。」

  秦昭王令工施鉤梯而上華山,以松柏之心為博,箭長八尺,棋長八寸,而勒之曰:「昭王嘗與天神博於此矣。」

  文公反國,至河,令籩豆捐之,席蓐捐之,手足胼胝而面目黧黑者后之。咎犯聞之而夜哭。公曰:「寡人出亡二十年,乃今得反國。咎犯聞之不喜而哭,意不欲寡人反國耶?」犯對曰:「籩豆,所以食也,席蓐,所以卧也,而君捐之;手足胼胝,面目黧黑,勞有功者也,而君后之。今臣有與在后,中不勝其哀。故哭。且臣為君行詐偽以反國者眾矣,臣尚自惡也,而況于君?」再拜而辭。文公止之曰:「諺曰:『築社者,□撅而置之,端冕而祀之。』今子與我取之,而不與我治之,與我置之,而不與我祀之,焉可?」解左驂而盟于河。

  鄭縣人卜子使其妻為褲,其妻問曰:「今褲何如?」夫曰:「象吾故褲。」妻子因毀新,令如故褲。

  鄭縣人有得車軛者,而不知其名,問人曰:「此何種也?」對曰:「此車軛也。」俄又復得一,問人曰:「此何種也?」對曰:「此車軛也。」問者大怒曰:「曩者曰車軛,今又曰車軛,是何眾也?此女欺我也!」遂與之斗。

  衛人有佐弋者,鳥至,因先以其□麾之,鳥驚而不射也。

  鄭縣人卜子妻之市,買鱉以歸。過潁水,以為渴也,因縱而飲之,遂亡其鱉。

  夫少者侍長者飲,長者飲,亦自飲也。

  一曰:魯人有自喜者,見長年飲酒不能□,則唾之,亦效唾之。

  一曰:宋人有少者亦欲效善,見長者飲無餘,非堪酒飲也而欲盡之。

  書曰:「紳之束之。」宋人有治者,因重帶自紳束也。人曰:「是何也?」對曰:「書言之,固然。」

  書曰:「既雕既琢,還歸其朴。」梁人有治者,動作言學,舉事于文,曰:「難之。」顧失其實。人曰:「是何也?」對曰:「書言之,固然。」

  郢人有遺燕相國書者,夜書,火不明,因謂持燭者曰:「舉燭。」雲而過書「舉燭」。舉燭,非書意也。燕相受書而說之,曰:「舉燭者,尚明也;尚明也者,舉賢而任之。」燕相白王,王大說,國以治。治則治矣,非書意也。今世舉學者多似此類。

  鄭人有且置履者,先自度其足而置之其坐,至之市而忘操之。已得履,乃曰:「吾忘持度。」反歸取之。及反,市罷,遂不得履。人曰:「何不試之以足?」曰:「寧信度,無自信也。」

  說四

  王登為中牟令,上言于襄主曰:「中牟有士曰中章、胥己者,其身甚修,其學甚博,君何不舉之?」主曰:「子見之,我將為中大夫。」相室諫曰:「中大夫,晉重列也,今無功而受,非晉臣之意。君其耳而未之邪!」襄主曰:「我取登,既耳而目之矣;登之所取,又耳而目之。是耳目人絕無已也。」王登一日而見二中大夫,予之田宅。中牟之人棄其田耘、賣宅圃而隨文學者,邑之半。

  叔向御坐,平公請事,公腓痛足痹轉筋而不敢壞坐。晉國聞之,皆曰:「叔向賢者,平公禮之,轉筋而不敢壞坐。」晉國之辭仕托慕叔向者,國之錘矣。

  鄭縣人有屈公者,聞敵,恐,因死,恐已,因生。

  趙主父使李疵視中山可攻不也。還報曰:「中山可伐也。君不亟伐,將后齊、燕。」主父曰:「何故可攻?」李疵對曰:「其君見好岩穴之士,所傾蓋與車以見窮閭陋巷之士以十數,伉禮下布衣之士以百數矣。」君曰:「以子言論,是賢君也,安可攻?」疵曰:「不然。夫好顯岩穴之士而朝之,則戰士怠於行陣;上尊學者,下士居朝,則農夫惰於田。戰士怠於行陣者,則兵弱也;農夫惰於田者,則國貧也。兵弱於敵,國貧于內,而不亡者,未之有也。伐之不亦可乎?」主父曰:「善。」舉兵而伐中山,遂滅也。

  說五

  齊桓公好服紫,一國盡服紫。當是時也,五素不得一紫。桓公患之,謂管仲曰:「寡人好服紫,紫貴甚,一國百姓好服紫不已,寡人奈何?」管仲曰:「君欲止之,何不試勿衣紫也?謂左右曰:『吾甚惡紫之臭。』於是左右適有衣紫而進者,公必曰:『少卻,吾惡紫臭。』」公曰:「諾。」於是日,郎中莫衣紫,其明日,國中莫衣紫;三日,境內莫衣紫也。


上传人 歡樂魚 分享于 2017-12-22 17:53:43