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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予讀涇陽杜氏族約,而知教家之有道也。教家本于修身,心者,修身之本也。抱六尺之軀而不知此心為何物,醉生夢死,去禽獸不遠矣,故首之以識本心。身之所施,必先於家,故次之以厚倫理。倫理明然後有禮,故次之以端禮教。禮義生於衣食足,故次之以勤本業。然必儉而後財用聚,故次之以禁奢靡。財聚必有爭,故次之以息爭訟。爭訟不止,必窮,窮思盜,故次之以弭盜賊。弭盜必有其源,故次之以置義倉,而條約具矣。欲行此約而無會以聯屬人心,則渙而無統,故以崇會觀終焉。

  為父兄者以此為教則為賢父兄,為子弟者以此為學則為賢子弟。欲父兄子弟之賢,必本于講學,始能正心修身以齊其家,凡所立之約,自能謹守不失,而無矯強不終之患。昔人所謂必有關雎麟趾之意然後可以行周官之法度。不然,能禁于顯而不能防于隱,能強於暫而不能持于久。所謂徒法不能以自行,藏身不恕而能喻諸人者,未之有也。杜氏勉之!

書貞俗卷序

  萬曆丁丑秋,予赴陽羡之會,與諸友論學,言及於風俗,會中有舉吳母守節事為言者。予曰:「何如?」曰:「吳,陽羡聞姓,禮族也。吳母屠氏,夫名駰。及笄,歸於吳。年二十六而夫亡,無所出。諸外氏憐其無依,苦節未易貞也,勸之醮,母毅然拒之,泣曰:『天乎!吾婦人惟知從一而終,不知其他也。若等必欲以此溷我,有死而已。』諸外氏信其志不可奪,不復強。母益以節自誓。縞素屏居一室,絕不聞閫外事。時,夫之伯仲氏皆未有出,或勸之越序立愛,母寧虛以待,愛非所擇也。十年而仲氏生子達可,倫序應立,母始解顏曰:『吾夫有后矣。』即舉而褓抱之,拊摩提攜,辛苦備嘗,人若以為不堪,母安焉,一無所戚。卒使其子行操業修,抵于有成,母訓育之恩也。久之,冰霜之操,著于宗黨,聞于有司。年五十,直指使者如制具疏以請,天子俞允,旌表其閭,人皆以為榮。母曰:『吾婦人惟知表此心以待盡,他非吾意也。』今老矣,所守益堅。此俗后懿行也。」

  予聞之,憮然曰:「若母者,惟率其天性之自然,終始操持,無所為而為,可以徵學矣。自聖學不明,世之儒者以學在讀書,學在效先覺之所為,未免依藉見聞,仿循格套,不能自信其心。自然之機,遂郁而不暢,弊也久矣。母惟率性而行,一毫無所依仿于外,不以榮戚異其情。故曰『可以征學矣』。」

  母性純儉,珠玉綺綉,一不喜御,惟工於織衽。晨夕率諸婢治絲枲,夜分始即安,無間寒暑。達可君懼其勞苦,跪請沮之,母曰:「吾豈迫於饑寒,不知自逸者哉?顧人情勞則善心生,逸則非僻后念易入,故寓意於此。亦將以此教於家人,所謂樂此不為疲也。」婦人之情,易溺於所親,必陰厚其母家,至於無所出,其情尤甚。母于外氏,一裁之以義,少所假借。母生平寡嗜好,故少疾病。雖有幾微,亦鮮醫藥,尤不惑于巫禱。曰:「醫與巫,皆俗情也。吾為未亡人,即死,得從先人于地下,足矣。」此尤達人之所難也。

  達可君以進士起家,來令會稽,政暇,過予而論學,請問師門良知之旨。予曰:「惟信其心以循天則,不為見聞格套之所雜,不為榮戚之所變,不為俗情之所移,是為真致其良知,不學之學,暗合於道者也。夫風俗者,教化之基;節義者,風俗之兆。子之從政,求諸家庭有餘師矣。」君復問:「貞節與貞烈孰優?」予曰:「此皆出於心之所安,非可以優劣論也。或赴之以慷慨,或就之以從容,不為難易之殊耳。」因出仲山子貞俗圖卷,屬予一言弁首,以永其傳。為之序而歸之。

《督撫經略》序

  予讀司馬克齋李公《督撫經略疏》,而知儒者有用之學也。學非適用,謂之腐儒。樸樕沾滯,偏瑣拘陋,僅僅不敢越尺寸,奚補於世?然使用而不由於學,揮霍震掉,出之無本,雖鴻猷碩譽,鍧耀一時,譬之無根之木,無源之水,抉疏衍濫,槁涸可立而待。君子弗貴也。知此始可以議古人經綸之業矣。

  公少負奇氣,英睿倜儻,不泥於習。及與聞良知之教,有志聖學,入仕以來,務為建立。翼宣禮樂,慨然以經綸為己任,而才足以達之。直道而行,致忤權宰,回翔州郡藩臬者殆十余年,始遷為御史中丞。未幾,北邊入寇,京輔戒嚴,甫趨命召,旋復忌阻,退而家食者復十有餘年。究心玄理,所蓄益厚,蓋天有以玉之成也。

  先,自嘉靖三十四年五六年間,島夷屢入為寇,縱橫淮甸之墟,大賈巨室,焚劫殆盡。雖屢遣大臣提兵出擊,迄無成功。邇者庭臣會薦,聖心簡在,特起公而任之,授以分閫專征之責,開府維揚。當是時,承衰踵敝,百務草創,兵非素練,糗非夙儲,加之歲旱艱食,僵殍遍野,公以一人之身勞心殫力,料理其間。人情狃於便逸,初若操切,久始習而安之。夫島夷倡亂,內寇為之應,民不聊生,將驅而從亂,非計也。公既募兵選士,嚴什伍,除戎器,稽餱糧,分屯列柵,示以威武。而尤汲汲以救賑撫綏為首務,蓋緝內正所以攘外,而慮深矣。

  嘉靖己未,倭夷大舉聯艘,分道而入,東南震恐,且當漕運陵寢畿輔之沖,大計所關,為慮尤重。后復有三沙逸賊奔突而進,乘機合勢,尤為猖獗。眾方洶洶,公指畫分佈,應而不擾,蓋籌之熟矣。自夏及秋,僅四閱月,寇前後至者動以萬計。公御之也,料敵出奇,勝算若神,百日之間,前後十余捷。蓋賊之始,由海門而入,與之決戰,通泰間則有丁堰、馬邏、曹庄諸捷,而瓜儀可無劫焚之警。及其東奔,則有姚盪、廟灣、張庄、西亭諸捷,而鳳泗可無衝突之患。三沙之賊北度,由金沙而奔也,則有仲家莊、鍋團、劉家莊、草堰、茅巷墩諸捷,而畿甸可無驚擾之患。瓜儀無警則餉舸安流,鳳泗無患則諸陵鞏奠,畿甸無患則鎖鑰慎固,斯皆計之大者。卒至妖氛盪掃,江淮廓清,休養安葺,民有寧宇,至於今賴之。故曰「公籌之熟矣」。

  往年寇至,小入則小利,大入則大利,卒未有能挫其鋒者。今賊狃於屢勝之驕,肆行深入,其數十倍于曩時,而戎兵之額非有加於舊,乃能起破盪之旅、當方張之寇而成轉戰之功,昔之人提兵而不能御者,今一麾而殪之,非兵有勇怯,乃為將之制,巧拙異也。人皆驚謂「不圖儒者為將,作用一至於此」,不知公蓋有本以出之,非可以幸而致也。

  嘗謂古人經綸之業本于至誠,淵淵浩浩,一毫機制技能無所倚而然,故曰:「苟不固聰明聖智達天德者,孰能知之?」此良知妙用,千聖之學脈也。公之成功,果能盡出於是與否,殆未可知。要之,志定而才裕,蓄厚而發深,培根浚源,指派暢達,雖未屑屑求合於古人,經綸之素,未為無所酬矣。

  昔者夫子導諸子之言志,于季路則哂之,于曾皙則嘆而與之,是豈有遠於恆情也哉?季路得國而治,加以師旅,因以饑饉,可使有勇而知巧,固非托諸空言者也,較諸履素樂常,浴沂風詠,堯舜之氣象,大小則有間矣。無用之用,其用始神;無功之功,其功始大。非易易然也。說者謂堯舜事業如浮雲過目,公之學果進於是已乎?其視往業,特一時應跡耳,固未嘗以此為極則事。而區區與公百年心期,亦在彼而不在此也。

三錫篇贈宮保梅林胡公

  嘉靖庚申春,宮保制帥梅林胡公以平倭偉績,受天子明命,署以青■之銜,錫以圍玉,陰以錦衣,寵至渥也。凡在交承之下者,咸旅進于庭,所以頌公之德,表公之功,彰公之寵,殆將無所不用其情矣。予復何言哉?竊惟居德者忌,居功者怠,居寵者危,古人深所戒也,爰述《三錫篇》,以為萬一之助。

  嘗讀《易》,師之九二曰:「在師中,吉。」謙之九三曰:「勞謙,君子有終吉。」公以師中之德荷三錫之命,則既以承天之寵矣,勞而能謙,乃克有終,固公所宜自盡,期以圖報將來者也。夫虧益流變,福害好惡之應,天地鬼神于盈謙之戒昭昭矣。禹為大將,出師以討撮爾逆命之苗,宜無所不可。而伯益矢謨,至有滿損謙益之戒,禹又從而拜受之,蓋深知夫天道不可違也。今夫祿位名壽,皆天之所以命於人而人之所以自奉其身者也。大德之人必得,若執左券以索寄然者,是非有心於得之也。舜之大德,量如太虛,未嘗有一毫外慕之心,其視祿位名壽之加於其身與去于其身,如萬象交變出沒于太虛之中,神奇臭腐,無所揀擇,亦無所增減。故飯糗終身,袗衣固有,太虛之體固如是也。吾人德不如舜,量不如太虛,未能忘乎外慕之心,而於外物之奉身者,乃欲屑屑焉求備,以自蹈于盈與滿之戒,亦見其惑也已。夫角與齒缺,翼附而足虧,在物且然,而況於人乎?歷觀三代以後之大臣,善處成功之際而能保命以終吉者有幾?祿盛者或晦于名,位尊者或劣於胤,名高者或嗇于壽,而壽永者或儉于祿。豈惟德之不逮于古,固亦氣化之漸薄,夫人乘之,自不容於求備也。與奪翕張,或裒或益,大化默司其柄。吾人終身浮沉于大化之中,特不能以自覺耳。

  公自巡察而轉中丞提督,未幾而轉司馬總制。人言藉甚,忌且謗者紛紛未已。今日之事,于科第才望勛名三者,皆足以自致通顯,但一旦驟遷,同儕盡屈其下,心不能以盡平。況乎權位重而責愈備,經費浩而跡愈疑。以一人之情,擅六七省之刑賞,而德怨易至於橫生,以一人之力,答千萬人之祈望,而恩澤每病于難溥。夫以不平之心,加之以求全之意,則夫忌嫉疑謗之來,固宜有所不免,而亦非人之所能趨避也。

  公自任事,數年于茲,經理浩穰,心殫力竭,雖屢獲奇功,而亦屢蹈危機。自古豪傑當大任、成大功者,未有不從憂患中得之。惟公心慈量宏,生平以厚自處,未嘗有仇物害人之心。履信思順,鬼神實相之。故每遇凶而獲吉,因敗以為功,公誠福人哉!方新命未下之時,當事者尚有屯賞之議,及既下,人情亦有勒于使相之疑,公皆不得而與也。公之處此,惟當兢兢自反自艾,益修厥德,鑒於易書之戒,審于氣化之徵,揆諸成功處功之跡,謙抑貶損,中心歉然,如不能勝。非惟不當有榮觀之萌,而亦不當有求益之望,始足以答人言而回天命,所謂君子有終而吉也。

  公天性本來近道,內夷城府,外弛邊幅,雖處兵革紛冗之中,亦未嘗廢學。居常油然,情雖暢而不綴,臨變惕若,志雖郁而不撓。度能容眾,似混而辨,機能料敵,似顯而藏。至於忙中批答,醉中應酬,即倉遽憒擾之餘,可以覆核,什百未嘗遺一。非其主宰凝定而條畫分明,未易以涉斯境也。

  公自謂學問未能入細,不欲吾儕以精微之說瀆之,此尤見公得其大處。先師有雲:「學貴有序,先須理會大略,然後精微可得而盡。如孔明讀書先觀大旨,未為無見。不然,反易溺於瑣碎,非善學者也。」然則公殆所謂善學者非耶?雖然,精微則烏可以不盡?舜之德同於太虛而無累于外物者,以其能察于危微而致其精一之功也。微者聖學之宗,不雜於人心之謂精,純乎道心之謂一,精一而後能致虛,致虛而後能忘累。故曰「舜有天下而不與」,言有而不居也。公之學,果能進於是,亦將與舜為徒,而三命之寵與諸福之物,亦將申錫于無疆矣。走也知公最深,故望公彌切。區區漫述,固亦儆戒之意,期以襄德于有終也。公亦將有以受我否耶?




上传人 歡樂魚 分享于 2017-12-21 19:32:17