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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此件事非是意興所能做得,必須立定腳跟,綿密保任,久久行持,自然有透露處,自然有超脫處,非可勉強襲取而致也。政與學原非兩事,大學之道在明明德,而其功正在親民上用。親者,萬物一體之謂,其幾不出於好惡兩端。民好好之,民惡惡之,不是因人有所加減。蓋我之好惡得其正,自然合於公心。同民心而出治道,所謂絜矩也。若有所作為焉則僻,未免拂眾從欲,便非一體之學。其幾隻在一念發動處自照自察,一毫瞞他不得,不可不慎也。珍重,珍重!

與吳中淮

  區區暮年來勘得生死一關頗較明白。生死如晝夜,人所不免。四時之序,成功者退,人生天地間,此身同於太虛,一切身外功名得喪何足以動吾一念?一日亦可,百年亦可,做個活潑無依閑道人,方不虛生浪死耳。惟是老師所傳非竟一脈未得人承領,日夜疚心。世間不無豪傑,明爽者或失誠實,篤厚者或失穎慧,所以注念于吾執事,尤耿耿不容已。不知近來行持更復何似?知吾丈愛我信我,當不以為繆悠也。

答程方峰

  使至,領世丈手書,反覆展玩,審知通道之篤。晚年優遊樂道,所見益邃,良用欽企。

  天泉證道大意原是先師立教本旨,隨人根器上下,有悟有修。良知是徹上徹下真種子,智雖頓悟,行則漸修。譬如善才在文殊會下得根本知,所謂頓也。在普賢行門參德雲五十三善知識,盡差別智,以表所悟之實際,所謂漸也。此學全在悟,悟門不開,無以徵征學。悟不可以言思期必而得。悟有頓漸,修亦有頓漸。著一漸字,固是放寬;著一頓字,亦是期必。放寬便近於忘,期必又近於助。要之,皆任識神作用,有作有止,有任有滅,未離生死窠臼。若真信良知,從一念入微承當,不落揀擇商量,一念萬年,方是變識為智,方是師門真血脈路。

  世丈謂區區妙悟神契,獨先得之。區區實無所得,蓋常折肱於此,偶有所徵耳。竊念世丈種種行持只干辦此一事,知無別路可走,然尚未脫意根。種種參會養此良知之體,使光潔圓凈,能寂能照,觸處似無所疑,不為無見,然尚未離見解。若欲度脫生死、會通世出世法,更須百尺竿頭進步,從何處著腳,忘意忘見,庶幾得之。

  見來教建閣五峰洞中,專事養靜,打眠安息,一念惺惺不忘之意,令人有漂然神遊之興。衰年艱于遠涉,無由合併,終此究竟一言,殊為耿耿!

與胡鹿崖

  吾兄處謫鄉,神思妥貼,足知日用功夫隨處得力。但以此望諸眾人是為奇特,自吾兄視之,只是家常茶飯,此外功夫,還須有可精處。

  吾人學問不得力,只是一種世情鬧熱心放不下。下者以功利馳騁,上者以事業揮霍,最上者以道術通融。此等鬧熱處,譬之塵埃與金石之屑,好醜雖不同,其為明眼之累則一而已。若非徹底懲創,痛將冷落枯淡下來,欲與至道相應,不可得也。至道本淡,淡之一字便是吾人對病之葯。才冷淡,便見本色;才鬧熱,便落世情。此中非見解所能湊泊,非氣魄所能支持。自痛自癢,惟自知自力而已。

  某于吾兄有同心之愛,敢以所病而葯者就正於兄,彼此不憚服食,得為天地間少病男子,亦千古一快也。

與周洞岩

  士友自閩中來,多傳相念之情,可謂跡遠而心邇矣。

  貴省自南野先生捐謝后,東廓、雙江、明水諸丈先後相繼而逝,同心日就蕭索。念庵兄去秋一病幾危,今雖平復,右手尚苦揮灑,且閉關不成,諸友聚會之興益孤,思之憮然興懷。所望吾兄益務征邁,時時從真性流行,不閼不縱,雖當兵革紛馳之中,不忘飲水曲肱之樂,一毫不為幻境所奪。明道所謂萬變在人,了無一事,須親身勘過,乃見大豪傑作用。若只揀好題目做,抹殺過時光,甚非所望于同心也。

與徐龍寰

  來教與從事於寡過,知虛受求益之懷。過者,聖賢所不免,但辨有心無心,從一念取證。陽明先師提出良知兩字,是希聖希賢真根子,有無之間,其機甚明,瞞他些子不得。吾人今日之學未能光顯於世,雖是致知功夫未切,亦是格物未有歸著。物是見在感應之實事,既有民社之職,種種簿書期會便是感應之物,於此磨得心平氣和、不急不緩,以直而動,才過即覺,才覺即化,便是格了簿書期會之物,一切酬酢逆順好醜莫不皆然。非必習靜與讀書然後為學也。

與魯書堂

  執事宰劇邑、撫疲民,一切經綸注措,足以孚眾情而當上意,足占干局之良矣。顧吾人一生惟有此學,無論閑忙順逆,皆是圓明一竅中流出,日應萬變而不窮。苟此中不得機竅,只在境上隨緣抹過,忙時便躁,閑時便昏,順則恣情,逆則拂意,了無自得之處。然自得在於深造,而其要莫先於淡。世情淡得下,則不從軀殼上起念,慾障漸除,真機自然透露,人我兩忘,好惡不作,平懷順應,坦坦蕩盪,無入而不自得矣。此古人平天下之大道,不可以襲取而偽為者也。向與執事別時,曾談其梗概,見執事憮然若有所契于中,故為申告之,亦一體相成之意,不容自已也。

與蕭全吾

  貢受軒雲執事在白鹿時,向道之志甚切,所見亦邃,詢問居官作用,能盎然出之,不失初念否?予以為潔己愛民,更無可訾,若講學風聲未見鼓動,豈意興少減于白鹿時耶?承執事道誼相信,故以相聞,幸密察之!

  存齋公學則一書,雖調停兩家之說,以此開發初機,亦甚有補,謹附覽,可即命刻之以廣其傳,亦歌弦一助也。

與完璞會中諸友

  不相會許時,近來會聚之興何如?

  督學使者不喜此事,意見不同,無足為怪。但此事原是追復先賢道場,又經四五撫按與學憲詳議處分,已有成案,縱慾變更,豈肯甘心自外于名教?但願諸賢牢立腳跟,默默自修,養晦待時,終當有清泰之期。損益盈虛,時乃天意。天意欲玉成諸賢,故生出此一番艱苦,以為堅志熟仁之助。若諸賢不能自立,隨世起倒,雖使終身處在順境,只成支吾粉飾過日,于鍛煉磨礱未有分毫補益處也。烈火中方見真金,若只是鍍金假貨,隨火銷鑠,則自討敗露,亦不足惜也。立與不立,只在一念轉移,真假可以立辨。且彼作惡,亦是吾黨依藉假途有以致之。若真修行自立,如周如程,彼豈作惡也哉?

  望諸同志各各自靖,不為虛聲浮響所撼動,以身明此學,方為出世偉男子耳。

與宛陵會中諸友

  不肖得與諸賢為數日之會,雖曾大眾請教,未及各罄底里,以盡交修之懷,殊為歉怏。

  諸賢敦行好修,不同流輩,所謂豪傑之士也。自古聖賢須豪傑人做,然豪傑而不聖賢亦多有之,以其習氣勝而志不遠也。入聖入賢自有真血脈路,反身而求,萬物皆備,自成自道,乃為大樂。非意氣所能馳騁,非知解所能湊泊,非格套所能摹仿。其本原自無而生有,其功行自有而歸無,有無之間,其機甚純。一念自信,獨來獨往,旁無牽累,大行不加,窮居不損,舜禹有天下而不與,與顏子簞瓢陋巷不改、孔子曲肱自得,其樂一而已矣。此樂是吾人生生之機如樹之萌芽,生意本足,雖至千尋合抱,未有不從培養萌芽而得者也。在吾人則為夜氣虛明,聖賢所從以入。

  自此學不明,世之學者不知生意所自出,不從真息中尋討下落,徒欲向外馳求,意氣愈盛、知解愈繁、格套愈多而本來生機愈窒,雖使勛業掀天、文才蓋世,不過采枝摘葉伎倆,與清明根本未有分毫交涉也。因諸賢惓惓相愛,不以不肖為鄙,故敢申布狂言,少致相助之意。惟諸賢自愛!盡去習氣,用終遠業,吾道之幸也。

  近溪公以身任道,興起多士,又得諸賢為之先後,可謂一時遭際。然此件事乃是自己一生立命安身家當,若時作時止,因人起倒,不能恆一以德,未免出於有為而偽,不惟世人指為談柄,諸賢當亦不能無愧於心也。

與貢玄略

  黃山之游甚樂,不減浴沂興味,此是千古入聖真血脈,才涉意氣發揚、格套倚泊,便是典要,非變動周流之旨矣。老師一生苦心,只為這些子,吾人全荷服膺,亦只為得這些子。但活潑行持與播弄精魂伎倆,所爭只毫釐,不可不默識。

  此番出遊意思,收拾頗乾淨,人己應感受益處,便覺不同。纔此知成就人才,只當反求諸己,呶呶言說,真無益也。

  宛陵士友得近溪兄作興,興味盡好。但未免尚涉隨順境緣,于自己未見有安身處。些少興味,容易休歇。吾弟為壇上主盟,須拼些精神,為之緝熙聯翕,真見些有不容自已之機,不因人起倒,始為自成耳。

與貢玄略

  緒山兄回,備道動定與年來任道為眾惓切之懷,令人喜而不寐。使東南同志皆如賢弟一頭一路,無別勾當,此學何患不日明?此道何患不日廣耶?

  近溪兄主盟一方,吾道尤幸。聞提省人頗涉禪家因果,中人以下以此作接引階梯,堅其通道之心,亦是權法。其上根敦行之士,不能相諒,或不免於有疑,亦或不可以不慎也。惟只時時提省良知,從一念不可欺、不容昧處默默體究,高者俯而就,下者跂而及,至微而彰,至近而神,以共進此道,更覺省力無弊耳。

  聞緒山兄與諸同志已有成約,明春專望聯袂遠臨,作十日合併之計。執事來書亦云然,當不渝也。

與貢玄略

  同志傳聞吾弟日來精詣,教學相長,孚信者眾,知有真機默為感觸,非徒言說知解相酬應而已也。

  區區年來亦真見得此學不可一時不理會,小心翼翼,對越上帝,乃是吾人日履行徑。數時來與朋友相聚處觀法,彼此受益,與舊亦不同。但眼前後輩,真發心為性命者少。去年往江右吊念庵兄,雙江、東廓、魯江、明水相繼淪謝,吾黨益孤,老師一脈,僅僅如線。自分年衰時邁,須得真發心者二三輩傳此微言,庶免斷滅宗傳。不知相接中,亦得幾人否?

  年來海內風聲雖覺鼓動,針針見血者亦不多得。科中敬吾、緯川頗信此件事,部中魯源、思默皆有超卓之見,可時時覓會,以盡究竟之談。所謂不有益於彼,必有益於此也。

與梅純甫

  相聚浹旬,知吾執事悔悟懇切,此生卓立之志定不因人起倒。此固執事心盟,亦諸友心服者也。

  古雲:「君子不重則不威,學則不固。」密窺吾執事舉措應感多失之輕,一切笑語未免隨眾泄漏,主宰處欠明定堅凝。明道雲:「悟得時,活潑潑地,不然,只成弄精魄。」此生既已委身做此件事,復為世情兜絆牽纏,非豪傑也。

  會中諸友亦有數人可共事者,時時將此意與之提省,使有用力處,方有得力處。泛泛從游,只成孟浪耳。

答梅純甫

  信宿祠中承吾弟力疾支陪,扣請亹亹,於此件事比舊盡著緊。所雲「覺有受益得意處」,此是吾弟自能取益。若曰「真意薰蒸,化機圓透」,似若過譽,非所敢當也。

  來教以未盡密旨為怏,尤見求益無已之心。吾弟此生行持,知無別路可走,但向來尚從解悟而入,不離識神,雖時參校外典,尚在言詮上討求。日逐應感,精神尚有怠緩。雖處靜時,不能當體凝寂,未免假借於物以相勝,勉強支持,非昏沉則散亂。無可奈何,任之而已。若如此挨排過日,雖百年有何了期?此皆是識神用事,往來起滅總是生死之本,若能深求密究,討個變識為知路徑,更須一著吃緊用力處。

  夫識與良知,同出而異名,所爭只毫釐。識有分別,知體渾然;識有去來,知體常寂。故曰:「良知如太虛。萬變紛紜,隱見於太虛之中,而太虛之體廓然無礙。」其機只在一念入微取證。此是吾人隨身規矩,不可須臾離也。學有緝熙光明,只此便是不容歇手公案。顏子所以欲罷而不能也。大匠能使人規矩,不能使人巧。巧之一字,乃最上一機,存乎心悟,非解悟所及。何時再晤,終此究竟。

與梅純甫

  承遣吊,深領道誼一體至情。老年遭此,頗覺難堪。吾弟談虎色變,休戚所同,情之所感,自有天則,此亦吾弟驗過真實語。因此勘破世間皆是假合之緣,雖父子骨肉,亦無三五十年聚頭,哀樂二境,如寒暑代謝,亦順之而已。

  聞志學書院漸有次第,諸友會集不減于昔。既翕然成風,久當可望。

  來教謂「一切俗事絕念無營,而精神意思尚欠凝聚,學問功力尚屬悠緩」,只此欠凝聚悠緩便是世情根子未凈所在。若果朝夕究竟只此一事,便是單刀直入、舍性命行徑,豈容更有礙膺之物耶?

與周順之

  緒山兄回,知吾弟精神完健,足勝登涉,夙疾普消,亦是學問一驗。

  近見吾弟任道懇懇為眾心切,此是一體痛癢不容已處。但此中只好平懷順應,一毫著不得意見揀擇,況以鄉士夫料理鄉中事宜,尤難於直遂。在吾人應感,豈有一毫私慾夾帶其間?但人情有礙是自己意見有礙。善惡固自分明,若太為揀擇,亦覺傷和。易道尚有匪正之眚,不可不細玩。蓋曲成萬物方是格物,方是良知入微功夫。且吾人習心未化,未能脫得意見,一切世間稱譏好醜皆須消歸在己,從入微一念自信自考,以求日新。若一毫歸過於人、見人不是,便是意見作障,不可不察。

  知吾弟為道志專,自能照徹,不待區區煩言也。水西精捨得近溪照庇,免於傾圮,此尤是諸賢立命安身之地,時當繫念,捨身擔當葺理,庶幾為久大之業耳。

與周順之

  有簡候,計已入照。老年遭變,情覺難堪,因念世界缺漏,豈能平滿?亦安之而已。

  來教謂不理人口,幾陷不測,此等處不可一毫責人,正是吾人精義所在。譬之人被蛇蝎所傷,只好自反不能遠避,豈可動一毫作惡之心?況吾人立於天地之間,須令我去處人,不可望人處我,省愆視履,以求無忝,此是本分勾當。天之玉成吾人,不如此不足以任大而遠到也。千萬自力!

與周順之

  太邑數日之會,情已懇到,黃山一游,興更超越。吾知塵世汩沒不少也!

  執事此生堅忍卓立之志已知自信,但日逐應感,理會性情功課尚欠慎密,尚有觸得動處、為境所奪處、為事所擾處。臘月三十到來,未免手忙腳亂。此亦是吾人通病,幸共勉之!

  區區此番出遊,打疊頗乾淨,人己交承,便覺有受益處。以此知應感之機甚神,成己成物,信非兩事也。友之令弟,向學之志比舊覺稍緩,於此不痛加懲艾,終妨道業。蓋此事須從一根上切實做起,非打乖弄影所能湊泊也。

與沈思畏

  黃山之游,興頗超越。惜吾執事不及與。

  吾人一生惟有此事,執事既已信之矣,然此學不能光顯於世,使人得藉為口實,其病只是牽情,獵心不忘,終妨道念。此區區素所折肱者。聞諸士友雲吾執事亦頗有牽情之病,幸密察而痛省之!若情慾一節,尤當關閉,養德養身,莫切於此。此同心之誓、吾道之望也。

  二位令器,不及另啟,家庭唯諾,舍講學之外,率未免為獵心也。

與沈思畏

  遠辱弔慰,良感休戚之情!老年處此,情事不能堪,賴平時師友之教,未至殞滅。

  志學書院聞已就緒,同志聚會不減近溪在任之日,皆吾弟與純甫二三君維持興發之力,即此便見諸君不厭之幾。生意人人本有,但須從一念入微識取,弗為世情氣習所蝕,未有不自得者。古雲「樂則生矣,惡可已?則不知手舞足蹈」,不知之知,始為真知,此入聖微機,幸與諸君密察之!

  區區行履只尋常,而意味頗適,未敢便為自得,然此中卻盡有商量處!何時合併,終所請也?

與丁惟寅

  與執事不相會者許時,每同志來,詢知年來向道懇篤,汲汲以興起來學為己任,非力量能負荷擔當,何以至此?但傳聞微有自高之病,自視既高,看人便低,便不能時時取益。古人不自滿假,以謙而受,乃所真見得本來有無盡藏,真見得人人有善可取,無有揀擇。此顏子所以有而若無,實而若虛,欲罷而有所不能也。千萬自勉自愛!蓋區區以千古大豪傑望吾契,不可以小得而止足也。

與杜惟誠

  汝明來,得吾契手書,知年來履歷艱苦困郁之狀,令人惕然。然在吾契能隨處鍛煉消磨,求個出頭,不至大困,亦便是學問得力處。譬之種樹,只要一根生意不息,冱寒深凍未必非堅凝之助,耐心守待,會有開泰時候,此消息之機也。

  九龍之會,近覺何如?大凡起會動眾,固在以身任之,亦須令此身時時作得主,時時清楚,不為大眾所困,方是超脫受用,所謂不以天下萬物撓己,自能了得天下萬物,乃是學問極要緊處。知此則知格物之旨矣!

  區區年來覺破此關,隨處與人周旋,頗覺省力。吾人習氣未盡消除,不能無過,一切世間稱譏好醜皆消歸在己,自信自艾,以求日新,不敢一毫歸過於人,亦不欲以此動念,作粉飾伎倆。此是一路一頭、獨往獨來學脈,一切見聞意識雖極玄妙,總是閑圖度,不願諸友復以此擔閣也。

  明年聞欲入深靜處,亦是不耐煩勞、欲求超脫之計,但今日格致之功在隨處取正,只一念上盤桓。若起靜見,便是拈一放一,恐入山時亦便不能泰定也。何如,何如?

  明春仲天真時祭,順之、思畏諸友畢來,若能隨眾過此,更當面與分剖也。

與焦仲明

  兩月往返周旋,見執事意味勤懇,道念真切,吾道之幸也!

  兒輩念執事與以寧遠涉,逋簡為歉!歸家何日?百凡應感更能超脫不沾滯否?只此超脫不沾滯便是入聖之基,才有沾滯便是習氣為祟,不可不念念提省也。

  以寧世情本淡,但用力處還欠精的,聚會夾持,不妨直諒相勉,所謂不有益於彼,則有益於我也。

與蕭以寧

  兩月往返,相聚意興超然,即此便是入聖徑路。然須時時克念,乃能保任。縱有一知半見,亦成乾慧,與法流不相接,求其滋潤,不可得也。

  吾執事世情本淡,亦是資性帶來,未必是學力之徵。此學有用力處,意思自然充潤和暢,源泉混混,以漸而達,性得所養,世情自忘,方是日著日察真機,沛然自不容已。資性不足恃也。

與王濟甫

  此行欲與執事細敘,致合併之懷,何意執事遭大壽堂之變,不能周旋山水、默相證悟,殊為怏怏。

  別後諸友會敘,更覺何如?仲明、以寧相從兩月,意思盡覺超脫,于區區年來心事,亦能信之。可往台泉聚處數時,當有所發也。

  吾弟意思,似欲超出上乘,力量氣魄卻只中人之資,種種見前尚有許多滯礙相,自己尚有伎倆心、分別境,徒欲以見解破除消融,妄窺上乘,拈一放一,只增滯礙耳。試默證之,當知予言之非狂也。

與沈伯南

  吾執事通道懇切之情,念念不能忘。執事天性沖和,動靜有恆,自是寡過,與世間逐逐者何啻千里?但此學鬚髮憤,篤實光輝,以求自新,方是出世偉男子。聖門不取狷而取狂,以其見超而志大也。只任見成資性,不思翕合善類,輔成正學,亦不過自了漢而已,非所望于賢者也。

與吳從本

  此會見執事意思營營,胸中若有物相礙者,念吾執事素相信愛者,不容自默,故申致一言。此學無奇特相,無些子伎倆可倚靠。致良知之外另有出世勾當,即是異學。致良知功夫不出倫物感應,自有天則。于上下交承不能慎動,令人見疑,非有所挾,即有所為,非隨緣順應家法也。執事密察自見。

  精舍賴同志數人撐持,方得久大。執事是個中人,同志中頗有齟齬。子方自恃以為至寶,人莫能知,而人乃視之為燕石,或莫之與,將焉賴哉?不肖此番至水西匆匆,而執事視之亦磊磊,未見虛懷求益之意,殊不可曉。此事如覆卵,非氤氳醞釀則不能成變化。執事視此果何如耶?

與蕭來鳳

  戚子可大處寄來書,並別楮三首。見吾契用功歸一,于致知之教可謂信之篤矣。

  一念靈明,洞徹千古,一切世情習氣,原自湊泊不上,但吾人不曾立得必為聖賢之志,甘心墮落,自傾自蔽,世情習氣始乘間而入。乃不能致知之過,非良知有所不足也。

  區區入山既深,無復世慮,而求友一念,若根於心,不容自已。春夏往赴水西、白山之會,秋杪赴江右之會,歲暮始返越。知我者謂我心憂,不知我者謂我何求。人生惟此一事,六陽從地起,師道立則善人多。挽回世道,敘正人倫,無急於此。惟可與知己道也。

答沈宗文

  仆衰年艱於途涉,爰念令弟宗顏大捷,喜不自勝,且聞玄略之變,情不容已。忻戚交集,匍匐遠來,深擬與吾契晤言信宿,以罄鄙懷。不意從者祭告入鄉,不及一面。悵然而行,彼此歉缺之情可知矣。

  相傳吾契聞報之時,初意亦欲斂靜,因親友相強,遂致縱恣勞壤,支費不給,至稱貸以益之。鄉人嘖嘖,無不嘆羡以為榮。有識者則以為過於喧囂,若在所深惜也。予見羅念庵登第時,其家處之寂然,無所加減,宗黨至今傳頌不衰。邇舍親羅康洲、張陽和居家甚貼泰,凡事務從省約,父兄相安,不事矜耀。家人稍有生事作好者,痛責而遣之。鄉黨相狎,若儒素之家,略無驕貴氣味。此皆區區所親際而目睹者也。況君家累世積善好修,尊翁未盡之志發於令弟,正宜承家守訓,以光世德。倏爾張皇開拓,至為庸流所歆、達者所嘆,意尊翁九泉慰慶之餘,亦或有戚然於衷否也?

  區區受君家父子道誼之情,兩世通家,不得不以此言相聞,望吾契速改,以終善道。令弟在京,亦望以此意相達。盡去格套繁縟之習,凝靜淡泊,益勉于學,以慰四方同志之望。不惟保終令德,亦以篤祜而綿福也。諒吾契素所信愛,當無逆耳之嫌。

  所需令尊翁墓表,便中脫稿即當付刻也。

與沈宗顏

  頃見題名,大對第一,可為聖朝得人之賀。不肖辱賢父子兩世交承,相信相愛之情甚篤,于宗門宗說契悟亦深。邇者會征之會,六陽從地起,仰以成泰,風聲鼓召,上下相聯,於世道亦將有賴,非徒通家識私喜而已也。

  夫學之於明友,如魚之於水,不可一日離。京師舊有同志月會,相傳已久。近因時好差池,漸成避忌。消息盈虛,時乃天道,不足為異。但吾人此生髮心原為自己性命,自性自修,自命自立,無所待于外。若以時之向背為從違,所學何事?非所望于豪傑也。

  近見當時錄文,有談性說命、假禪幻以為表異之說,令人惕然發深省。吾黨之學,果有假于禪幻,自當創悔懲艾,以圖自新。若為自己性命,將以尚友千古,不墮此窠臼,則當益求自信。順逆境界,莫非動忍增益之助,非時議所能抑也。

  元老於師門之學原亦相信,近因吾黨不能以實意將之,微致規切,意在相成,非有所作惡也。世人過於承望,形聲相軋,釀成紛紛之議,遂使信學之初心混跡疑似,隱隱約約,黯而甫彰。此等氣象,豈盛世所宜有?宋之末世,殷鑒不遠,憂世君子所當亟反而圖之者也。

  明良相遇,自古所難。聖上睿哲天授,元老仰承翊贊,世方以尹之一德說之,啟心望之,不徒一時彌縫粉飾爾也。夫有伊傅學術,方能成伊傅事功。若非究滌心源,徹底瑩凈,使上下孚格,出於譽望聲色之外,德從何一,心從何啟,此在當事者所當自愛,非杞人之過計也。元老與吾契有年家之雅,故以相聞,幸默存之,為此亦為彼也。

  所雲月會之議,還望終始自信,約三五同志續而舉之。此件事不論在朝在野,原是一體同善不容已之心,非強飾門戶,求以矯抗於時也。

與沈宗顏

  前有啟候,計在照存。吾契志本高遠,才本宏偉,家學相承,此生知無別路可走,從前偶有出入,乃是習氣未除。譬之千里神駒縱步康莊,時有迴旋,行當返駕,不足為累。又如昨夢,只今惟求一醒,諸夢自除。況在今日又是轉身大覺之時,徑超直入,一念萬年,堅志達才,寧復有所牽掛爾耶?

  我朝二百余年,魁首者六七十人,歷稽往牒,百年前者已入鬼錄,五十年前者或存或亡,已如塵夢。中間可稱述,或以綱常立命,或以性命安身。一峰、念庵二三公之外,不復多見。丈夫置身天地間,自當有安立處,不在灼然一第之榮而已也。

  區區八十老翁,於世界便有恁放不下?惟師門一脈如線之傳未得一二法器出頭擔荷,未能忘情。切切求友于四方者,意實在此。年來勘得此件事更無巧法,只從一念靈明識取。此一念靈明是千古入聖真脈路。吾契已平時信得及,更望深信密體,不作知解言說抹過,使此學日光日顯,日孚于眾。擔荷有人不致泯泯,老懷始有所慰耳。

  梅純甫、查子警、翟思平、蕭思學、以寧諸友此番合併,意皆充然,亮一體附知。

與丁存吾

  獻歲審知道履明定為慰!

  道誼于朋友不可一日相離,不知吾契看得緊要與否?諸友月會之期能不廢否?吾契於此學志切好專,知無別路可走,但日用應感尚覺有礙膺處,未能超然脫得窠臼,未免揀題目做。若果徹底承當得來,著衣吃飯,無非實學,一念相應,便是入聖根基,便不在題目上作好醜安排障。

  安節在會稽,士民皆有去后之思,此生其必為君子無疑也。學問事方發心起手,未及究竟,會時可致意。

與鄧子和

  吾契數來就教,足知好學不變初心。所愧出入無常,未得悉心論訂,良歉、良歉!向者吾契曾有手冊之托,亦未及酬。

  吾契於此學自分作何承受?此生自分作何結果?良知之說吾契既已聞之孰,果能實致其良知否乎?吾輩今日不在知識之多,解悟之深,其大病惟在腳跟下不肯著實理會,未免在功利世情上作活計,終日談說良知,種種玄機解悟皆成戲論。譬一器,先受鳥頭砒信,后雖投以甘露,亦皆變為毒藥矣!只緣平時所受的所實病,潛伏流注,已非一日。今日所聞的是虛見,腳跟下原是貼襯不起,以虛見勝實病,雖時時發狠,徒長勝心,未見有分毫補益處也。吾輩欲討真受用,更無巧法,須將此器所受毒藥徹底洗滌,令乾淨,寧可一生冷淡寂寞,不在世情上討些子便宜,良知本來面目始有十分相應處,方為不辜負初心耳。此吾與賢契所當共勉也。

與徐邦中王以忠

  唐大嘉至,得手書,知近來行履篤實,見處亦穩帖,豈勝慰浣!

  所雲天道過於漏泄,高明者知其說而玩之,庸近者苦於玄深無下手處,此是海內講學通病。神移默轉之機在吾人以實行示之,使之相觀而化,方有所濟。若復在言句上騰播、知解上探測,以求救正,是求焚而膏之也。

  大嘉力量見解皆欲歸正,心亦甚虛,更加深沉簡默,常見不足,尤為性情真受用耳。聞葉邦佐篤信此學,與吾契密邇,交修之助可知。未及專簡,《傳習錄》一部,附致遠情,幸為道之!

與徐成身

  向得吾契手書,知任道之志甚切。同志之會,得朋之慶可知。

  聞沃洲兄尋常相會必有交修之益,當軸者主盟道脈,一切聚會自默有風動之機。但吾人自立,不藉外境為順逆,得失好醜,莫非吾師。譬諸真根著地,和風暖日與嚴霜凍雪,莫非長養堅凝之助,於己取之而已。

  區區過蘭江,同志落落,亦緣吾契出山,人心未免懈散,勢使之然業也。今年且不欲遠出,得與浮峰、麟陽諸同志時常相接,以其餘力訓課兒輩。

  附去講義,並別念庵書附覽,便中出與諸同志一商之,余在內亮而已。

答徐成身

  大嘉來,領手教,乃知此件事不徒發心要做,已煞有所見,亦不但言說知解湊泊而已也。

  所舉舉業牽累,思慮紛擾,本體正助諸病,足見用功懇切,非漫語者。大抵日用用功行持雖千緒萬端,而生身立命工夫只有一路。士之於舉業,如農有農業,商有商業,工有工業。伊傅管膠諸賢,豈嘗舍所業而別有成學?吾人看書作課,未免有所滯著,乃所得失心為累,非舉業能累人也。吾人不從得失上打疊下落,徒欲一拈一放,以求工夫歸一,亦見其惑矣!

  所雲良知本體原無思無慮,未免從耳根承領來話頭,若真有所悟,便應覿體承當,當慮與不當慮又從何處湊泊得?靜時覺有頭緒,感物便作走作,總屬知解調停。若信得本無思慮,徹動徹靜只是一個良知,又寧有兩截耶?

  告子在心上用功,火候略緊,始有正助之病。吾人只在知見上求通曉,未曾見得本體,縱有悔悟,又在先難后獲話頭生死見來,與告子受病相隔尚遠在,只如渾淪無意,綿密行之,把作用處正是意象紛紜,非破的語。

  凡此皆因執事所問,漫爾分疏,亦覺饒舌已甚。聞令兄成孚成道,志道懇懇,未緣覿晤,晨夕聚觀,並出此請正。外《傳習錄》各一部,托大嘉致上。未閑自愛自養,用慰心期。

與徐成身

  許久不得吾弟音耗,同志自北來者皆雲會友講學之風日盛,皆吾弟二三人為之倡導,其不廢業可知。

  人生只有此一事。區區數年來看得性命心較切,只從一念入微理會。世途役役,尤須著緊,悠悠一時即放過一時。行業何賴?吾弟於此不為無見,猶未免有起倒,終是些子未得安穩。近來操持更何如?

  區區身外百年都忘,全體精神只干辦此一事。但年東廓、雙江、念庵、荊川諸兄相繼淪謝,同心益孤,會中得幾個真為性命漢子承接此件事,方放得心。不然,老師一脈,幾於絕矣。如吾弟,區區素所受記,不可不力任。

  唐大嘉走路漸遠,可惜!此子畢竟有力量,但世情染得太重,腳起腳陷,未得轉頭。吾黨還須養他,不要棄絕,若逃遁益遠,轉處更難。縱使不能轉,亦不失吾待人之道也。此件事只要源頭清,此處不清,到底有夾帶,非了徹也。慎之,慎之!

與莫廷韓

  吾弟平生忠信廓達,以名節自勵,尤精於詞翰,燁然為世所稱,豪傑作用,自應有此。區區所望于吾弟更有外於是者。

  右軍履歷卓然,載在晉史,識見才望系晉室安危者三十余年。觀其永和氣象,懷抱超然,齊彭殤、一得喪,蓋幾於道者。惟其精於墨妙,世人止以絕技稱之,掩其平生。陽明先師嘗戲言曰:「富人用金作酒器,嫌其太質,以五采點飾之,人但稱其為采妝器皿,而忘其金體之貴。」右軍之謂也。

  吾弟天性本近於道,而人之所羡者在彼而不在此,何以異於是?德成而上,藝成而下。先正有雲:志於道則志專神翕,德成而藝益進;役役於藝,則志分神馳而德亡,藝亦不進。在豪傑當知所自審矣!

  師門所傳學旨至易至簡,當下具足,一念自反,即得本心,可以超凡入聖。一念靈明,時時保持,不為世情嗜欲所昏擾,不為才名藝術所侵奪,便是緝熙之學。自古豪傑而不聖賢者有之,未有聖賢而不豪傑者也。亮之,勉之!

答周居安

  久不聞音耗,想念令器之癢,常懸懸!年少有志,甚是難得,乃為病鄉所纏,不能時常在此相會,以盡相與之益,致使吾弟亦滯于形跡,有負初心所期。莫非命也,雖然,古之豪傑未有不從病困中進德。大抵處順境則意氣易於飛揚,處逆境則精神自會收斂。貞下起元,天之道也;剝而後復,易之道也。只怕吾弟及令器未是大豪傑,未免為病魔所降。若果信得良知及時,不論在此在彼、在好在病、在順在逆,只從一念靈明自作主宰,自去自來,不從境上生心,常見天則,便是真為性命。從一念真機綿密凝翕,不以習染情識參次攙和其間,便是混沌立根。良知本無起滅,一念萬年,恆久而不已。吾弟果信良知及時,來書所謂三轉語可渙然冰釋矣。

  吾弟天質本篤厚,但入悟處微欠超脫,所以未免擔閣過世界。不肖與吾弟修合此方,乃是丹符一粒,服之可以立躋聖位,非但去病而已也。令器處並以此意語之。令器資性盡好,只未曾用格物工夫,所以發問未見著實。今將來書批數字與之,可細細開導,得個悟入處。家庭中真樂,無以過矣!

與張叔學

  得手書,知日來向道甚切,豈勝浣慰!

  吾弟天資本和平,但用心覺疏,處事欠剛斷,種種應感未免纏繞,漸至因循。因循不已,便成墮落。揆其病原,只是最初一念欠決烈耳。若只如此揩抹過時光,豈惟道念不進,雖舉業亦成擔閣。譬如人在夢中,只爭個覺與不覺,今既有將覺之機,會須猛省,振衣一起,以收開復之功。若再悠悠,又將做夢矣!

  因同志之愛,附此相警,所謂交修之望也。

與張叔學

  白石年兄知吾弟相信愛,欲得再會,以盡合併,匆匆別去,托致相念之情。《詩選后編》奉留覽,其《白沙集》留座舡廚中,容日尋致。

  大抵《白石前集》多循體格,尚存脂粉,《後集》多出己意,得之荊川之助為多。人反以為體弱,不知淡始近道。吾人之學亦可以此求之。

  秋期過杭,再會更當面質,以慰平生也。

與張叔學

  此番雖得入試,然神思卻甚憊矣!凡百可省心息慮,如不欲戰相似,以無意應之,庶幾有補。若再以得失念參之,翻成惑亂,無益!

  吾弟文字比之往時已知入路,然氣格猶欠嚴密,詞句亦少清溜,顯處似入于淺,隱處似涉于晦。要之,還是念頭上欠精明之故。大抵場中文字如走馬看錦,雖七篇都要平稱,然須有一二篇著意處,所謂萬綠枝頭一點紅。主司以此為進退,不可一概忽過。總在吾弟臨機自作主宰而已。

與張叔學

  此行受久庵公真切之教,向來凡情習氣頓覺消滅,可謂不虛行矣!同志中多言此公未盡精蘊,區區向來亦有此疑,細細體究,殊覺未然。且道先輩長者肯以此學自任終身者有幾?肯以此學諄諄誨人、惟恐不能及者有幾?吾輩但當領其懇切之心,間或議論見解有未同處且當存之,不必深辨。但云老師處似未盡愜,又以濂溪、明道未免為上乘禪宗隱於心,誠有不安,然亦當姑置之。惟日逐修身改過,盡去凡習,以還真純,是為報答此公耳。

  仲時意向甚好,承其惓惓相信之情,殊覺真實。區區所報答老師罔極之恩,舍仲時身上無用力處。一路讀仲時詩稿,喜不自勝,不惟辭句清亮,思亦悠悠,能于本原參透一番,更當有進於此者。大抵作詩須當以玄思發之,方不落言詮。瑣瑣步驟,未免涉蹊徑,非極則也。何如,何如?

  吾弟於此件事相信已久,但須打歸一路,用力庶不作輟耳。惟終勉之!

卷十三 序

陽明先生年譜序

  年譜者何?纂述始生之年,自幼而壯,以至於終,稽其中之行實而譜焉者也。其事則仿于《孔子家語》,而表其宗傳之自,所以示訓也。《家語》出於漢儒之臆說,附會假借,鮮稽其實,致使聖人之學黯而弗明,偏而弗備,駁而弗純,君子病焉。求其善言德行,不失其宗者,莫要于《中庸》。蓋子思子憂道學之失傳,發此以詔後世。其言明備而純,不務臆說。其大旨則在「未發之中」一言,即虞廷道心之微也。本諸心之性情,致謹于隱微顯見之幾,推諸中和位育之化,極之乎無聲無臭,而後為至,蓋家學之秘藏也。孟軻氏受業子思之門,自附於私淑,以致願學之誠,于尹、夷、惠則以為不同道,于諸子則以為姑舍是,自生民以來,莫盛于孔子,毅然以見而知之為己任,差等百世之上,若觀諸掌中,是豈無自而然哉?所不同者何道?所舍者何物?所願者何事?端緒毫釐之間必有能辨之者矣!漢儒不知聖人之學本諸性情,屑屑然取證於商羊萍實,防風之骨,肅慎之矢之跡。以遍物為知,必假知識聞見助而發之,使世之學者不能自信其心,倀倀然求知于其外,漸染積習,其流之弊歷千百年而未已也。

  我陽明先師崛起絕學之後,生而穎異神靈,自幼即有志於聖人之學。蓋嘗泛濫于辭章,馳騁于才能,漸漬于老釋,已乃折衷於群儒之言,參互演繹,求之有年,而未得其要。及居夷三載,動忍增益,始超然有悟于良知之旨。無內外,無精粗,一體渾然,是即所謂未發之中也。其說雖出於孟軻氏,而端緒實原於孔子。其曰:「吾有知乎哉?無知也。蓋有不知而作,我無是也。」言良知無知而無不知也,而知識聞見不與焉。

  師以一人超悟之見,呶呶其間,欲以挽回千百年之染習,蓋亦難矣。浸幽浸昌,浸微浸著,風動雷行,使天下靡然而從之,非其有得於人心之同然,安能舍彼取此、確然自信而不惑也哉?雖然,道一而已,學一而已。良知不由知識聞見而有,而知識聞見莫非良知之用。文辭者,道之華;才能者,道之干;虛寂者,道之原;群儒之言,道之委也棗皆所謂良知之用也。有舍有取,是內外精粗之見未忘,猶有二也。無聲無臭,散為萬有,神奇臭腐,隨化屢遷,有無相乘之機,不可得而泥也。是故溺於文辭,則為陋矣,道心之所達,良知未嘗無文章也。役於才藝,則為鄙矣,天之所降,百姓之所與,良知未嘗無才能也。老佛之沉守虛寂,則為異端,無思無為以通天下之故,良知未嘗無虛寂也。世儒之循守典常,則為拘方,有物有則以適天下之變,良知未嘗無典要也。蓋得其要則臭腐化為神奇,不得其要則神奇化為臭腐。非天下之至一,何足以與於此?

  夫儒者之學,務于經世,但患不得其要耳。昔人謂以至道治身,以土苴治天下,是猶泥於內外精粗之二見也。動而天游,握其機以達中和之化,非有二也。功著社稷而不屍其有,澤究生民而不宰其能,教彰士類而不居其德,周流變動,無為而成,莫非良知之妙用,所謂渾然一體者也。如運斗極,如轉戶樞,列宿萬象,經緯闔辟,推盪出入于大化之中,莫知其然而然。信乎!儒者有用之學,良知不為空言也。先師纘承絕學,接孔孟之傳以上窺姚姒,所謂聞而知之者非耶?

  友人錢洪甫氏與吾黨二三小子慮學脈之無傳而失其宗也,相與稽其行實終始之詳,纂述為譜,以示將來。其于師門之秘,未敢謂盡有所發;而亦不敢假借附會,以滋臆說之病。善讀者以意逆之,得於言詮之外,聖學之明,庶將有賴,而是譜不為徒作也已。故曰「所以示訓也」。

重刻陽明先生《文錄》後序

  道必待言而後傳,夫子嘗以無言為警矣。言者,所由以入道之詮。凡待言而傳者,皆下學也。學者之於言也,猶之暗者之於燭、跛者之於杖也,有觸發之義焉,有栽培之義焉,有印正之義焉,而其機則存乎心悟。不得於心而泥於言,非善於學者也。

  我陽明先師倡明聖學,以良知之說覺天下,天下靡然從之,是雖入道之玄詮,亦下學事,載諸錄者詳矣。吾黨之從事於師說,其未得之也,果能有所觸發否乎?其得之也,果能有所栽培否乎?其得而玩之也,果能有所印正否乎?得也者,非得之於言,得之於心也。契之於心,忘乎言者也,猶之燭之資乎明、杖之輔乎行,其機則存乎目與足,非外物所得而與也。若夫玩而忘之,從容默識,無所待而自中乎道,斯則無言之旨,上達之機。

  固鬍子重刻是錄,相與嘉惠而申警之意也,不然,則聖學亡而先師之意荒矣。吾黨勖諸!

讀先師《再報海日翁吉安起兵書》序

  伏讀吾師吉安起兵再報海日翁手書,至情溢發,大義激昂,雖倉卒遇變,而慮患周悉,料敵從容,條畫措注,終始不爽,逆數將來,歷歷若道其已然者。所謂良工苦心,非天下之至神,何以與此?而世之忌者猶未免於紛紛之議,亦獨何哉?

  夫宸濠逆謀已成,內外協應,虐焰之熾,熏灼上下,人皆謂其大事已定,無復敢攖其鋒者。師之回舟吉安,倡義起兵也,人皆以為愚,或疑其詐。時鄒謙之在軍中,見人情洶洶,入請于師,師正色曰:「此義無所逃于天地之間,使天下盡從寧王,我一人決亦如此做。人人有個良知,豈無一人相應而起者?若夫成敗利鈍,非所計也。」

  宸濠始事,張樂高會詗探往來,且畏師之搗其虛,浹旬始出。人徒見其出城之遲,不知多方設疑用間,有以貳而撓之也。宸濠出攻安慶,師既破省城,以三策籌之,上策直趨北都,中策取南都,下策回兵返救。或問計將安出?師曰:「必出下策。駑馬戀芻豆,知不能舍也。」及宸濠回兵,議者皆謂歸師勿遏,須堅守以待援,師曰:「不然。宸濠氣焰雖盛,徒恃焚劫之慘,未逢大敵,所以鼓動煽惑,其下亦全恃封爵之賞。今出未旬日輒返,眾心阻喪,譬之卵鳥破巢,其氣已墮,堅守待援,適以自困。若先出銳卒,乘其惰歸而擊之,一挫其鋒,眾將將不戰自潰矣。」已而果然。人徒知其成擒之易,不知謀定而動,先有以奪其心也。

  師既獻俘,閉門待命,一日召諸生入講曰:「我自用兵以來,致知格物之功愈覺精透。」眾謂兵革浩穰,日給不暇,或以為迂。師曰:「致知在於格物,正是對境應感實用力處。平時執持怠緩,無甚查考,及其軍旅酬酢,呼吸存亡,宗社安危所系,全體精神只從一念入微處自照自察,一些著不得防檢,一毫容不得放縱。勿助勿忘,觸機神應,是乃良知妙用,以順萬物之自然而我無與焉。夫人心本神,本自變動周流,本能開物成務,所以蔽累之者,只是利害毀譽兩端。世人利害不過一家得喪爾已,毀譽不過一身榮辱爾已。今之利害毀譽兩端乃是滅三族、助逆謀反,系天下安危。只如人疑我與寧王同謀,機少不密,若有一毫激作之心,此身已成齏粉,何待今日?動少不慎,若有一毫假借之心,萬事已成瓦裂,何有今日?此等苦心,只好自知。譬之真金之遇烈焰,愈鍛煉愈發光輝。此處致得,方是真知;此處格得,方是真物。非見解意識所能及也。自經此大利害、大毀譽過來,一切得喪榮辱真如飄風之過耳,奚足以動吾一念?今日雖成此事功,亦不過一時良知之應跡,過眼便成浮雲,已忘之矣!夫死天下事易,成天下事難;成天下事易,能不有其功難;不有其功易,能忘其功難。此千古聖學真血脈路。」吾師一生任道之苦心也。

  畿既讀是書,並述所聞,輟諸卷端,歸之嗣子正億,服膺以為大訓。是豈惟足以祛紛紛之議,千古經綸之實學亦可以窺其微矣!繼述之大,莫善於此,嗣子其圖之!

《擊壤集》序

  康節先生《擊壤集》鳴於世久矣,白沙以詩之聖屬諸少陵,而以康節為別傳,蓋因其不限聲律、不沿愛惡,異乎少陵之工,為詩家大成也。夫詩家言志,而志本于學,康節之學,洗滌心源,得諸靜養,窮天地始終之變,究古今治亂之原,以經世為志,觀於物有以自得也。於是本諸性情,而發之於詩,玩弄天地,闔辟古今,皇王帝伯之鋪張,雪月風花之品題,自謂名教之樂異於世人之樂,況觀物之樂又有萬萬者焉。死生榮辱輾轉於前,曾未入于胸中,雖曰吟詠性情,曾何累哉?其所自得者深矣!予觀晉魏唐宋諸家,如阮步兵、陶靖節、王右丞、韋蘇州、黃山谷、陳後山諸人,述作相望,雖所養不同,要皆有得於靜中沖淡和平之趣,不以外物撓己,故其詩亦皆足以鳴世。竊怪少陵作詩,反以為苦,異乎無名公之樂而無所累,又將奚取焉?說者謂詩之工、詩之哀也,其信然乎!

  予友荊川唐子專志靜養,工於詩,有意于別傳者。謂康節之詩實兼二妙,嘗為書《擊壤集》若干首示予,世或以為奇論,未之盡信也。嘉靖甲子,予赴宛陵之期,與督學使者耿子會於陽羡,索唐仁甫氏《擊壤集》善本,授池守鍾君鋟梓以傳,屬言于予,道其所因。

  康節雲:「先天圖,心法也。吾終日言而未嘗離乎是。」夫言,心聲也,詩尤言之精也。《擊壤集》中,無非發揮先天之旨,所謂別傳,非耶?作者不得其意,漫然欲窺康節之門庭,亦見其難也已。

《歷代史纂左編》序

  古今論治者,唐虞而下,曰夏曰商曰周,三代而下,曰漢曰唐曰宋,二者純駁雖殊,均為膺曆數之傳,主持世教,而天時人紀方域之故咸賴焉。治必有法,如方圓之於規矩,平直之於準繩,斷斷乎不可以無者也。何也?時有古今,而治乘之;治有因革,而法紀之。道則貫乎治法,變通以趨乎時者也。夏商周之法備于六經,漢唐宋之法備于諸史,六經尚矣。自漢而下,紀載浩穰,茫無端緒,所謂汗牛塞棟,雖強有力者不能遍其說而殫其義,學者病焉。

  吾友荊川子乃取歷代諸史,纂其有關於治者分為若干類,間次錯陳,略加隱括,比事以聯,務從簡約。曰君曰將相名謀,言乎總與輔也。曰妃后、外戚、儲宗、宦幸、殲篡、莽亂、方鎮、夷狄,言乎支也。師儒講明,治典所系,乃重纂諸儒傳,而經生訓詁、文詞筆札次之,言乎儒之餘也。隱逸所以風世,方技所以備物,纂隱逸傳、方技傳,言乎以無用為用,至賾而不可惡也。二氏與儒者之學,所爭毫髮而迭為盛衰,老子沙門之紀蓋基之矣,不可以異端廢也。故其尤有關於治者,搜羅綴輯,聯以屬之,不以為贅,其有一行一節之奇,足以為勸,亦錄而存之,不以為瑣。監版舊有紀事本末,蓋纂《資治通鑒》而成者,皆以事系人,且止於漢唐,而未及宋元。是編則盡取全史,旁及諸家百代稗官野乘,有斷有續,界抹點竄,類以相附,皆以事系人。噫,可謂全矣!經二十余禩,凡七易稿而始成編。初名《史大紀》,更名《史纂左編》。上下二千余年,世運之興衰,人才之淑慝,民命之休戚,地形之險易利害,不煩探索,歷歷如指諸掌。其用心亦良苦哉!

  嗟乎,書契之不能還於結繩!書契文繁而不能還於簡也,時之趨也。荊川子是編,蓋求其簡而不可得,而意則遠矣。其第六稿好事者嘗欲以數千金購而弗與,荊川子特挈以授予洎念庵子,各藏其半,以見平生交誼,且識苦心。手墨宛然,何可忘也。第七稿則荊川子所家藏,今督撫梅林公購梓以傳於世者也。

  予與荊川子久處山中,是編每從商訂,得其筆削去取之故,間亦有一得之助焉。故每類詮係數語,發以見例,用存揚榷。而王子世新、左子升甫博雅好古,荊川子入室同志友也。梅林公開館延致,委以校讎之役。中間有訛舛與披竄未竟而文不相屬者,二子悉從釐正,始復為完史雲。世之有志於治者,得是編而考鏡焉,真如規矩準繩之在手,而方圓平直有不可以勝用者矣!若夫神而明之以幾於道,由史而經,進于三代之治,則存乎人焉。此固荊川子意也。

《精選史記漢書》序

  嘗聞之:古文之與時文,其體裁相去若甚遠,而其間同異之機,不能以寸。要皆于虛明一竅發之,非明者莫能辨也。故曰:師其意不師其辭,吾有取焉爾。讀者悟夫作者之意而不失其用虛稽實、紆徐縱閉變化之態,時文猶古文也。不得其意而徒辭之徇,句句而研之,字字而校之,摸擬摘實,如優人之學孫叔敖,適足以來明者之一噱而已。

  予友荊川子嘗讀《史》、《漢書》,取其體裁之精且變者數十篇,批抹點裁,以為藝文之則。夫子長法《國語》、《左傳》,孟堅法《史記》,固也,然其文皆自為機軸而不相沿襲,殆師其意者,非耶?子長之文博而肆,孟堅之文率而整。方之武事:子長如老將用兵,縱橫盪恣,若不可羈,而自中於律;孟堅則游奇布置,不爽尺寸,而部勒雍容,密而不煩,制而不迫,有儒將之風焉。要之,子長得其大,孟堅得其精,皆古文絕藝也。

  荊川子是編,自謂深得班馬之髓,而於《漢書》尤精,蓋所謂得其竅者也。昔有關中人士嘗持所作請證於陽明先師,先師謂曰:某篇似繫辭,某篇似周誥,某篇似檀弓,某篇絕似谷梁。其人甚喜,因諭之曰:「十歲童子作老人相,拄杖曳履,咳唾傴僂,非不儼然似也,而見者笑之,何者?以其非真老人也。苟使童子飭衿肅履,拱立以介乎其間,人自竦然,不敢以幼忽之,何者?以其真童子也。」嘗以語荊川子,荊川深頷之,謂可以為作文之法。且夫天下萬事,未有不從虛明一竅中出而能得其精者也,因述所聞,而為之序其端。

《歐陽南野文選》序

  予友歐陽南野子文集行於世久矣,門人督學少洲馮君慮其浩博,授集於予,選其尤有關於學者若干篇,屬會稽陽山莊尹,將梓以傳,而門人宗伯石麓李君亦以所選集寄至,遂參互校輯,共得文若干篇,厘為四捲雲。

  序曰:通天地萬物一氣耳,良知,氣之靈也。生天生地生萬物,而靈氣無乎不貫,是謂生生之易。此千聖之學脈也。我陽明先師慨世儒相沿之弊,首揭斯旨以教天下,將溯濂洛以達于鄒魯,蓋深知學脈之有在於是也。海內同志之士,見而知之與聞而知之者莫不知有致良知之說,然能卓然自信、實致其知者有幾?能超然自悟于言教之外者有幾?

  良知本無知,凡可以知知、可以識識,是知識之知,而非良知也。良知本無不知,凡待聞而擇之從之、待見而識之,是聞見之知,而非良知也。是皆不能自信其良知,疑其不足以盡天下之變而有所待于外也。道本自然,聖人立教,皆助道法耳,良知亦法也。果能自悟,不滯於法,知即良知之知,識即良知之識,聞見即良知之聞見,原未嘗有內外之可分也。

  南野子早歲即從先師于虔,所謂見而知之者也,沉粹慧敏,才足以達,素為先師所授記。凡振牖淬煉,無所不至,而其顯體默究、孳孳亹亹以繼其志,亦無所不用其情。予不肖,辱交於南野子三十余年,受其切劘之益最深。師門晚年宗說,每舉相證,未嘗不爽然稱快,以為聞所未聞,若飲醇醴,盎然且溢於面,所謂交相益者,非耶?

  先師嘗謂獨知無有不良,南野子每與同志論學,多詳于獨知之說。好好色、惡惡臭乃其應感之真機,戒自欺以求自慊即所以為慎獨也。集中無非斯義,所謂卓然之信、超然之悟,蓋庶幾焉。儒臣得君,自古為難。

  昔者河汾之學,不行於身而見於貞觀之朝,蓋房杜王魏諸賢為之表章有以致之也。先師之學不啻于河汾,南野子身際明聖,宣昭禮樂之化,過於房杜諸賢。即其所履,益信儒者有用之學,于師門與有光焉。惜乎!天不憖遺,使大業不得終顯於世,吾黨不能無遺恨耳!讀是集者,知所考鏡,以信以悟,反求而自得之,發明此學于無窮,其機有不容自已者矣!

《鄒東廓先生續摘稿》序

  嘉靖乙酉秋,予偕緒山子赴會沖玄之會,出睦州,少府對崖周子示予以東廓先生之集,曰:「此第三續稿也。」且屬之言。予惟先生之集傳於人久矣,初稿刻於廣德,次刻於維揚,今復刻於睦州,雖其前後所見不無深淺精粗之異,而修詞命意,一惟師說之守,則先後反覆,未嘗少有所變也。

  先師之說,以良知為宗。良知者,本性之靈,誠之原而物之則也,意者其幾也,物者其日可見之行。觸幾而應,應而常寂,因物而感,感而常靜。虛實相生,有無相形,不可以致詰。是義也,及門之士,孰不聞之?孰不能言之?然能實致其知、守而不變者,蓋鮮其儔。以先生之才力譽望有足自命,使其更加一說以抗之,亦足以章教而鳴世,而先生之心,則有所不忍也。

  夫學之不明,千百年于茲。世之學者,沿習於意見之偏,測度假借,非溺於虛妄則入于支離,中行既鮮,法守無稽。而先師首倡良知之說,以一人呶呶其間,浸幽浸明,僅僅以有今日,蓋亦艱矣。所幸良知在人,不容自泯,苟非泥於意見,先橫不然之心,未有聞之而不信者。吾人相與一意發明,宣暢而引長之,猶恐告者之瀆而信者之未至,況忍更加一說,以滋其惑乎?

  昔者孔子之門人,各以其所見為學,而後散之四方,莫相統一,故傳之不能無弊。求其深信不失其宗者,顏曾之外無聞焉。是雖同為誦法孔子,而意見之私,有以累之也。今日之弊,亦居然可見矣!先生服膺良知之訓,緣聞而修,求入于悟。寡慾以為靜,非為虛也;應物以為常,非為支也。教學相長,以教為學,不以所得為有餘,而以習見為難捨、未能通微以復完本體為不足,其用心可謂勤矣。譬之克家之子,日勤幹蠱,謹守家法,惟恐有所更改廢墜,以陷於不孝。此正同門之所不能及,學之日躋于精深而未已也。

  常語學者曰:「後世講學,自習染之後言之,退然以聖人為不可及,而不察良知本體原與堯舜無異,是自畫也,或失則餒。其或傲然自謂與堯舜同體,而不悟嗜欲污染之所因,是自欺也,或失則誣。皆非所謂善學也。」然則先生之所自信、與其所自立者,有可知矣!

《王瑤湖文集》序

  儒者之學,務為經世,學不足以經世,非儒也。吾人置此身於天地之間,本不容以退托,其曰為天地立心,為生民立命,固儒者經世事也。然此非可以虛氣承當、空言領略,要必實有其事矣。欲為天地立心,必其能以天地之心為心;欲為生民立命,必其能以生民之命為命。今吾人之心與所謂命者,果何物哉?道喪千載,絕學悠悠,天地自天地,生民自生民,吾人自吾人,睽分渙裂,漠然不相聯屬。噫,敝也久矣!自陽明夫子倡道東南,首揭良知之旨以覺天下,天下之人,皆知此心之靈貫徹天地,而生民之痾癢疾痛始與吾人休戚一體相關,為之維持撫摩,以求盡其心而致其命者,始炯然不容於自已,所謂生生之仁也。

  夫良知在人,聖愚未嘗不同,然而有能有不能者,利害毀譽有以蔽之也。吾人誠有意于經世,豈忍一日悠悠,甘於退托,漠然視之而已也?天地萬物,一體相通,生生之機,自不容已。一切毀譽利害之來,莫非動忍增益以求盡吾一體之實事,隨其力之所及,在家仁家,在國仁國,在天下仁天下,所謂格物致知,儒者有用之實學也。

  豫章瑤湖王君,其殆庶幾乎?君與吾黨同事夫子,面承良知之教,從事於斯,專志不貳,居官居家,隨處發明此意,以求所以自立。其官于泰也,以州里之休戚為己任;其官于浙也,以師門之休戚為己任。一以為慈父,一以為乾子,一切以身徇之,不以毀譽利害惕乎其中。其退而家居,孜孜求友,以教學相長,後進多賴之。時出赴同志之會,以求交修之益。晚年築室靜養,益務邃密。凡百毀譽利害之來,不惟無所惕,且將資之以為助,即其日可見之行,庶幾所謂無忝于所學者,非耶?

  嘉靖乙丑春,予赴吊念庵子,與諸友會於洪都,厥子緝錄君遺文一編示予。予展而讀之,多與同志問答觀法切劘之說及詠歌酬應之詞,與夫當官興革宜民之疏,雖不屑屑以文名家,要皆以真志發之,以求不悖于師說,非苟然者。

  觀其請質于師有曰:「斯道廣大,無少欠缺,動靜窮達,無往非學,但反觀于內,猶未是夭壽不貳根基,毀譽利害之間未能脫然。」師手書答曰:「足知用功之密。只此自知之明便是良知,致此良知以求自慊便是致知矣。」食臠一匕,已知鼎味,生平所見,不可概見已乎?因弁數語于冊,授而歸之。夫吾人既有見於良知,立心立命以繼絕學之傳豈分外事耶?讀是編者,能逆志以究其所學,亦將有炯然不容自已者矣!

讀《雲塢山人集》序

  珠川子銳志詞章之學有年,既裒然富且工矣,一日聞陽明先師良知之說,恍然若有見,憮然嘆曰:「斯其根本之學也乎!吾之所習,特枝葉爾已。」間以其說發為文詞,則眾嘩然非而笑之:「此道學頭巾語也。習之將奚以為?」珠川子亦牽于舊習,未能舍,其于良知之說,又不忍棄也。二者往來於中,久未能決。

  今年秋,予赴沖玄之會,過信江,珠川子出《雲塢山人集》示予。予讀之,則前之所謂富且工者是已。及詢所謂道學頭巾語,則曰:「舊曾有《常州集》,因人之笑,弗欲以見也。」予曰:「有是哉?子於此既不能舍,于彼又不忍棄也,則如之何?夫欲之燕則北其轅而已,欲之越則南其轅而已。既欲之燕,又欲之越,是惑也,轅將安適哉?」珠川子曰:「吾亦病夫志之勿立耳,是以不能進於是也。子何以輔吾志?」予曰:「可哉!夫君子之學,莫先辨志,未有志於根本而不達于枝葉者也,亦未有志於枝葉而能得其根本者也。今之所謂良知之學者,夫亦通其說而已,未嘗實致其良知也,名為根本,而未嘗忘于枝葉也。子而果欲實致其良知,非徒通其說而已,則當自其一念靈明者專志而求之,弗憚于非笑,弗眩于多歧,必也忘世情、忘嗜欲,並其詞章之念而忘之,而後道可幾耳。良知者,天地萬物之靈也,子而果能實致其良知,範圍曲成,將於是乎賴,而況于文詞之藝乎哉?故曰『通乎晝夜之道而知』,語知至也。昔有求工畫者,不在乎吮筆含墨,而在於解衣磅薄以坐之人,惟能忘于畫而後畫始工耳。今者則何以異於是?世之所謂頭巾者,皆泥於良知之跡而未得其精、滯而未化者也。先師之集傳於人久矣,子試取而讀之,果有頭巾氣否乎?然則子之惑可以解矣。苟欲致知而務文詞之工,是猶以隋珠而彈雀,亦末也已。是集凡若干卷,諸體裒然咸備,子既已志於根本,亦將以為枝葉而忘之矣。不然,是固詞章之雄也,而可少乎?」因書以畀之,且以徵子辨志之學。

《國琛集》序

  《國琛集》者,予同年一庵唐子所紀開國以來人才之盛,集之以為世寶者也。集凡四科,蓋取魯論聖人、君子、善人、有恆之義,不以時,不以類,不以品,小大偏全,錯而陳之,各擅其所美。其要主于發明此學,以蓄德而廣才,固非病于方人也。

  夫學,心學也,人心之靈,變動周流。寂而能感,未嘗不通也;虛而能照,未嘗不明也。此千聖以來相傳之寶藏,人人之所同有,惟蔽于私而始失之。學也者,學去其蔽而已矣,非有加也。夫心之通明謂之聖,聖人者,生而知之,學之的也。君子以修言,善人以質言,有恆以基言,皆學而知之者也。而惟有恆,則可以進于善人君子而入于聖,小者大,偏者全。唐子所謂斯四科者,不于文,不於行,皆自其心論之,非其心則弗取也。隆殺賓主之義存乎本述,願學之意存乎註腳,譬草蛇灰線,而生氣行乎其間,在明眼者取而觀之。此紀集之本意也。

  粵自明興以來,學術漸著,肇于薛敬軒,沿于吳康齋、胡敬齋,而闡于陳白沙。敬軒以行修,康齋以悟入,敬齋祖薛而得證於吳,白沙宗吳而尤主于自得。學將有所歸矣!延綿衍溢,至於陽明夫子,首提良知之旨,示之學的,而後燦然大明。國將興,必有兆以開其先,蓋徵之也。此千古血脈流行生化之機,不以意測,不以識求。以此畜德則德日新,以此廣業則業日富,轉移人心之要,綱維治化之原,學之大全也。

  夫自良知之說流傳海內,人孰不聞,然能實致其知者有幾?唐子欲以討真心為刺贄,真心孰從而討之?夫真心者,言乎有恆之心。天地之道,恆久而不已。吾人果能持有恆之心,究夫虛寂流行之機以求其所入,而不以意識參乎其間,聖學庶有賴也已。若曰執權衡以較輕重,而以方人病之,淺淺乎知唐子矣。茫茫太虛,孤懸一掬,其誰幸以助予?此唐子苦心,故敘而終焉。

《山陰縣核田平賦歲計》序

  治邑猶治家,邑之有宰猶家之有主也。治家以利田為本,治邑以民事為本。事莫先於經界,核田平賦以制其用。經界之事也,如理一家之政,稽其為田幾何、為賦幾何,量其經費之用幾何。既立為恆產矣,家之先有善法可仍者,從而守之,家之四鄰有善法可因者,從而證之。或飭其所已廢,或增其所未備,求其有益於家政而已。是非舍己利物、篤于一體之念,能若是乎?予于方湖楊侯重有感焉。

  侯以進士文學起家,出,宰吾邑二年于茲,禔身范物,善政日加於民,宏才遠識,百職就興。而其所纘田賦歲計之法,審度精詳,公好惡之施,明利害之原,求其有利於民而不必出於己,尤足以見仁人之用心,可以垂之永久而勿替。所謂其事雖述,其功有倍于作者,非歟!侯欲鋟梓以傳將來,屬予為之記。記曰:

  古之善制田賦者,必因土之瘠沃、田之高下以定其田賦之重輕,田制不明,則賦法不公。二者無紀而能使國用之裕、民生之厚,不至於交受其病者,世無是理也。考之《禹貢》,土辨五色,田別三錯,賦因三等。周禮大司徒以土宜之法,辨十有二土之名物,以任土事與夫定民地而登民賦之制,上之所以取乎下、下之所以供乎上,一是皆以田賦為則,而制用之法所由出焉。是非治邑之要務也哉?

  揚州之田,下上上錯,山陰屬揚州分野,田賦之制,漢以前無可考。自馬臻開鑒湖而利始興,所謂三百里之湖灌九千頃田是也。唐宋以來,興廢不常,利害亦異,裁成補緝,隨時以為益損,要不失古人立法之意而已。國初建制,沿唐宋之舊,上稽虞周,田賦皆有定額。原田六千五頃三百六十畝有奇,原米八萬二千七百石有奇。制有官民,田有肥瘠,兼之湖職學站免附新漲開墾,名數龐雜,通計一百一十六則。則因田而立,賦因則而定,徭役里甲之需,皆視此以為準。當是時,厲禁甚嚴,人不敢犯,其法未嘗不善也。歷界以來,法久禁弛,奸詭日生,那移欺隱脫漏飛法之弊,殆且百端。或以官為民,或以重作輕,且貧者利重價而摘糧賣田,富者利輕稅而扣糧買田,賄通里書,盡去其籍,加以年久,遂至無挨田糧數多。屢經清查抵補,尚剩無挨田四千九百一十余畝,米一千四百八十余石,始累小民空賠,終貽里遞包賠,此積弊之甚者也。前宰農里何侯璇目擊斯弊,協謀於前守梅侯守德、二守潘侯,梅請于監司,銳意清量,嚴責委,詳檢核,有圖以紀其繁,有冊以稽其實,不惟埋沒無糧之田無從而隱,而開墾新漲之田亦有可稽。乃定為四鄉則例,上為湖田,次為中鄉山田,次為江北田,又次為天樂田,凡無挨之米與官余重糧皆攤入于四鄉之中,畝數則增額而有加,米數則通融而無改。百余年影射貱賠之害,一旦湔除,前令葉侯可成複印給由帖以便輸納。此所謂家有善法之可守者也。

  舊制:上之取於民者,五年徭役,五年裡甲,十年之內,兩次徵納,余皆飽食安生,足跡可以不至縣庭,其會約而徵輸省,其法亦未嘗不善也。歷界以來,上之取乎下者日繁且亟,每歲稅糧本色折色隨徵水馬等銀,通計三萬六千余兩。條項既多,不得不各立收頭,以司輸納。一遇僉定之時,積年包攬之徒,多方幹當,得銀入手,則恣為糜費,慮上追查,則巧為掩那,以一科十,將無作有,愚民無知,甘受其害。此尤積弊之甚者也。近餘姚縣鄧侯林喬,議處一條鞭法,各折馬價等銀攢為一起,在收則為總,在解則為分,官不厭于比並之煩,民亦樂於輸納之便,四鄰有善法可因者也。

  侯於何所更定者既守以畫一之法,鄧所議行者既示以樂取之公,不但已也,復慮法久弊生,漸成廢弛,勤咨詢,核版籍,定疆土,以致屢省之會。咨詢遍則人無遁情,版籍明則上有定輸。規畫精密,動中肯綮,是皆飭其漸廢,幹蠱之義也。又念收頭雖革,輸納之事當有所屬,乃擇糧長分花各置木櫃及號簿號票,曲盡收貯之法。且各鄉田畝,俱照原派。該米幾何、該銀幾何,印給由帖,與民共知。縱使五尺之童,據由輸納,人亦莫得而欺。其歲計里甲徭役二項,亦議以一條鞭法革運頭之弊處,輸委之資與稅糧分為三段,循序徵收,亦用一緩二之遺意。是皆增其所未備,敕法之道也。審于述作,慎于沿革,國用裕而民生厚,處官事如家,視民猶子,而無復人己之分,侯真仁人之用心也哉!是可以為法矣。

  侯複議處興革事宜,防患守要,振風規,肅吏治,嚴法紀,濟時艱,與地方同其利害,生民均其休戚。猶治家之主,既立有恆產,復為貞度張維以垂久大之業,此尤設險飾賁之意也。侯明於易理,故以是終焉。

《晴川楊公生祠錄》後序

  先師之宰廬陵也,惠愛淪浹,弦誦滿城,人儼然以宓子言游視之,謂守令治法中,殆無復余理。及在南贛,握兵符,治劇寇,已而值藩變,當其沖,其所指畫,固亦不能外戎馬韜鈐以臨之,而方寸之間,一念入微,藏於九地,動于九天,固自別有一種將略在。建牙鳴鼓,不事聲色而得之,故其效也。從容暇豫,若游刃于全牛之軀,而不專事于斧斤。故先師嘗語人曰:「至此愈見得學問得力處。」噫,蓋自宰牧廬陵以來,駸駸于兩字之效也。

  今司馬楊公舊守吾越,蓋嘗以學道愛人為事者,故人亦愛公,至於今不忘。而公固以守擢兵憲去,未幾,而開府鎮薊遼,茲且奉召入本兵理戎政,天子倚毗方篤,而公功名日隆于在郡■。此不亦從學道愛人,不已其功,若先師在廬陵南贛時之勉勉而能然耶。願公之益勖之也。

  越人舊德公,碑而表之,以為未稱,茲復相與祠公。祠成,而撰述者盈■,屬予序諸篇末。故予即以公所嘗致力者為公告,以致愛助之萬一雲。

《起俗膚言》後序

  君子之行其政也,其必由學乎?學也者,以萬物為體者也。是故君子之治也,視天下猶一家也,視天下之人猶一人之身也,視天下之心猶一心也。譬諸木之千枝萬葉而一本也,水之千流萬派而一源也。是謂一視之仁。

  三代之時,其學明,故政一而化溥,舉之有宗,達之有機。凡布諸經綸,宣諸令甲者,無非因民之生,順民之性,防民之邪,以行吾一體之實學,非有所求而媚之也,非有所強而馳之也,自盡而已矣。逮德下衰,仁義寢息,世之言治者紛紛于禁令威嚴之末以防民,而不復知有一體之治。及民之不率于教也,則漫諉之曰:是不可化也已。政日擾,刑日煩,而治日遠。嗚呼!何忍視斯民之不能三代也?

  吾侯雙柏子之治吾越,慨習俗之未同而病其離也,謂三代以上宗法明而知,三代以下宗法亡而亂,乃一旦以追古之意,作為膚言,以啟訓之。其大旨在於明宗為要,科條數十,繩引珠聯以盡其變,而卒歸於姓性之同,其殆舉之而得其宗,達之而不失其機者乎?嗚呼!可謂仁矣。

  侯之言曰:「天下一大家也,姓,身之生生不息也;性,心之生生不息也。莫先於知其姓,尤莫大於盡其性。以心觀心,以身觀身,以家觀家,使人人各歸其宗,各親其親,各長其長,而我無與焉。」其為教也微,其止邪也豫。譬之木培其根,水浚其源,而枝分派別,自中於理也。

  雖然,侯嘗聞教於陽明夫子矣,夫子之學,以親民為宗,一體之謂也。侯之職在親民,而越為夫子之鄉,是以夫子之教教其鄉人也。是豈惟斯世治亂之所系,將吾道絕續之幾重有賴焉。不肖辱在夫子之門,于侯為同志,知侯為最深,樂侯之治之有興也,舉侯所得於一體之學者為侯終松之。嗚呼!吾越之民,其尚思所以迪侯之教也哉!

《太平杜氏重修家譜》序

  萬曆丁丑夏,予赴宣歙之會,道出太平九龍山,杜生質偕諸叔侄子弟咸赴講下,出其所藏譜牒,乞予一言弁首,以詔後人。

  按,譜杜氏受姓出於陶唐,系籍西安。牧之公初判宣州,繼刺池州,慕長林之勝,以其子荀鶴出繼族人杜筠公為嗣,荀鶴公遂為長林始遷之祖。歷七世,希素公遷居太邑之箬嶺。又五世,廣東廉訪司副使國賢公始事修譜,數百年世系,得有考證。又百余年,成化間,十五世孫杜住生嗣修之,殆今將百年。杜子質輩謀于族人,復嗣修之,今所存譜牒是也。

  夫有國史,有家乘。乘者,史之流也。按凡例,修國史者必知春秋之義,然後可以明王道而正國體。修家乘者亦當知春秋之義,然後可以明人倫而正風俗。可謂得其意矣。予謂欲明春秋之義,莫先辨於是非,究明一體之學。良知者,是非之公,自聖以至於途人皆所同具,無是非之心,非人也。良知者,天地之靈氣,原與萬物同體。手足痿痹,則為不仁,靈氣有所不貫也。有人於此,以縣宇為家,以昊天為祖,以四海為兄弟,以萬物芸芸為同體,誰曰不可!故同之則楚越一家,以其心之同也。異之則肝膽易處,以其心之異也。今夫聚族而居,父子伯叔兄弟咸在,出入則同,吉凶慶弔則同,序事則同堂,會食則同席,由是而反其所自始,一體相授,儼然如將見之,以其譜之存也。

  古者敦睦以合族,君子難之。夫合族之難,非合之難也,以身范族之難也。非身范之難也,能以族范身之難也。故勇可以奪三軍,而不可以加九族,力可以抗萬乘,而不可以藐周親。顧躬行何如耳。子也既明一體之義,以身為范,不患出之無本。一人倡之,眾皆從而和之,使伯叔兄弟共明一體之學。以其所范概于子之身,一體相承,繩繩不絕,人倫將自此而可明,風俗將自此而可正。合併為公,以實行將之,不徒科條粉飾之具,始足稱為善俗耳。予故樂而道之。

《太平縣杜氏族約》序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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