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或解「居處恭」三句雲:「須是從裡面做出來。」朱子曰:「公讀書,便是多有此病,這裡又那得個『裡面做出來』?大凡看書,須只就他本文看教直截。試看聖人說話那一句不直截,切忌如此支離蔓衍,拖腳拖尾。」

  先生終身坐此。試看解四書、詩、易,多少離背本文,支離蔓衍,拖腳拖尾;去其本有,增其本無,妄為割裂,敢為改作者。他處吾亦多欲批此,而吾則欲正乾坤中大義,堯、孔學宗,不屑屑於文字上鬥口角。即四書正誤亦多偶筆,況評此書乎?此則其自狀甚肖,故標出。

或言:「某所學,多於優遊浹洽中得之。」朱子曰:「若遽以為有所見,亦未是;須用力于學、問、思、辨,且未可說篤行,這便是浹洽處。孔子所以『好古敏以求之』,其用力如此。」

  孔、孟「惡鄉原似是而非」,況之「莠亂苗」,「紫奪朱」。蓋其害之大,禍之烈,至朱子而始驗矣。自始至終,由隱而見,其工夫主意分毫不與聖門同;卻也說「博學、審問、慎思、明辨、篤行」,卻也冒稱孔子「好古敏求」,如之何不滅聖道至此也?

或言:「今且看先生動容周旋以自檢,所著文義卻自歸去理會。」朱子曰:「文義只是目下所行底,如何別做一邊看。」

  此公極是好弟子,何不獎勸之使照此學去?則朱子亦受其益,卻以文義混之,講學先生真不可解。

或言:「格物一項稍支離。」朱子曰:「公依舊是計較利害。因喻以放船到岸」一段。

  夫子自道也。

朱子言,學者工夫不是「主靜」,便是「窮理」一段。

  「主靜」、「窮理」,先生雲「只有此二者」,卻不思二者全與吾道無干。堯、舜還有做不盡工夫乎?為甚專專去要「和三事」、「修六府」?周、孔還有做不盡工夫乎?為甚專專去要學習六德、六行、六藝?朱子口說佛者工夫,又明引佛者曰「十二時」云云,竟又稱夫子,可謂迷惑矣,可謂「無忌憚」矣。

朱子言:人之為學,五常百行,豈能盡記?然五常之中惟「仁」為大,人之為「仁」者,但守「敬」之一字。常「求放心」,莫令廢惰,則雖不能盡記眾理,而義、禮、智、信之用自隨其事之當然而發見矣。

  宋人廢盡堯、舜、周、孔成法,而究歸禪宗,自欺以欺世,自誤以誤世者,正可於此段想見。吾于存學編言:「靜、敬二字,正假吾儒虛字面,做釋氏實工夫。」此之謂也。

朱子言:夫子不大段說心,只說實事。

  先生何為不說實事,只說心,不亦與孔子反乎?諺雲:「明鐙不照己」,先生之謂矣。

方伯謨以朱子教人讀集注為不然,蔡季通丈亦有此語,且謂:「四方從學稍自負者,皆不得其門而入,去者亦多。」

  當時亦有見其非而不許者,亦有厭其學而棄之者,只其徒
【缺】不肯如此說。

朱子言:註釋是博採前輩之精微,寫出與人看,極是簡要,省多少工夫。

  咳!還不醒,真醉夢過一生矣。

炎言:先生獨任斯道之責,如西銘諸書方出,四方辨詰紛然;而江西一種學問,其于聖賢精義皆不暇深考,學者樂於簡易,甘於詭僻,和之者亦眾;然終不可與入堯、舜之道。故先生教人專以「主敬、窮理」,使學者自去窮究,見得道理如此,便自能立,不待辨說而明,此「引而不發」之意。

  炎心更頑,尚不及方、蔡及散去諸公。

朱子言:「窮理,事事物物皆有個道理」云云。

  嗟乎!吾頭又痛矣。若得孔門舊道法、舊程頭,此等俱屬打諢。

朱子在郡中言:此兩日甚思諸生之留書院者,不知在彼如何?「孔子在陳,思魯之狂士」,孟子所記本亦只是此說。「狂狷」即「狂簡」;「不忘其初」,即「不知所以裁之」。當時隨聖人底可逐日照管他,留魯卻不見得其所至如何。然已說得「成章」了,成章是有首有尾。如異端亦然,釋氏亦自說得有首有尾,道家亦自說得有首有尾。大抵未成者尚可救,已成者為足慮
【編者按:請參閱論語公冶長「子在陳曰」章及子路「子曰不得中行」章朱注及正誤,以及孟子盡心下「萬章問曰孔子在陳」章。】。

  宋儒與堯、舜、周、孔判然兩家,自始至終無一相同。宋儒只是書生,故其學舍直曰「書院」,廳事直曰「講堂」,全不以習行經濟為事。故剛主謂余「漳南書院宜仍名『習齋』,堂匾宜去『講』字」,予則有苦心也。自存學中有性理辨,吾不復辨宋儒之誤矣。至此段又欲詳辨,但限於紙地,僅細注一二語見意,智者自心會耳。

或言:「外面尋討,入來都不是。」朱子曰:「吃飯也是外面尋討,入來若不是,須在肚里做病,如何又吃得?蓋飢而食,即是從裡面出來;讀書亦然。」

  凡事必歸在讀書上,先生中書魔矣。

朱子言:盡舍詩、書而別求道理,異端之說。

  朱先生必欲蓋讀詩、書,而思求道理,全廢三事、三物,是又別出一種異端之說也。

朱子言:人求道理,只剖析人慾以復天理,教明白洞達。今不于明白處求,卻求之偏旁處,其所得幾何?今日諸公之弊,卻自要說一種話雲「我有此理,他人不知」,安有此事?只是一般理,只是要明得,安有人不能而我獨能之事?

  先生不求之明白處,卻求之虛暗處,胸中玩弄光景,紙上讀解虛文,何從討充實、光輝?「今日諸公之弊」以下,乃程、朱兩門通弊也,只不認不覺耳。

朱子謂:今人讀書得如漢儒亦好。漢儒各專一家,看得極子細;今人才看這一件,又要看那一件,下梢都不曾理會得。

  漢儒強似宋儒,解書亦勝於宋儒,但惜漢儒讀書已差,宋儒更差;其嘆今人一段,先生自道也。

政和有客同侍坐。朱子曰:這下人全不讀書。

  離了讀書,先生便無話矣;否則執五經、論、孟談禪。

  朱子讀解四書、五經,凡三事、六府、六德、六行、六藝,古聖人為治、為學、為教成法,那一件未見到?下手學教只是講讀,全不習三事、三物矣。可見讀、講之學全無用。

朱子言:做秀才,須知古聖賢垂世立教之意如何云云,方始成得個人。

  予不得己亦嘗如此與人說,亦就時文人且引他觀紀鑒耳;朱子便以為「成得個人」,則誤矣。

朱子言其弟子意趣卑下,都不見上面道理,辟如吃魚咸,不知有芻豢之美。又雲:如論語說「學而時習之」,公且自看平日是曾去學?不曾去學?云云。且去做好讀聖賢之書,熟讀自見。

  先生正是「吃魚咸不知有芻豢」底人,全不自看。說半日學習,胸中卻是個讀書。先生迷障至此,率天下人入爛紙堆中,耗胸氣心神,而孔子之道全無一人行習。嗚呼痛哉!

朱子言:日來多病,諸公全靠某不得,須是自去做工夫。且如看文字,須要此心在上面云云。

  臨死還只講「看文字」,哀哉!

朱子言:某病此番甚重,向時看文字也要議論,而今都怕了。諸友可自努力,全靠某不得。

  只說「看文字」,只說「要議論」,至死不悔。孔門經濟全廢,獨無一悔時乎?哀哉!「都怕了」三字可嘆,更可憐。平生耗盡心神肺氣,可不早怕?

朱子一日腰疼甚,時作呻吟聲。忽曰:人之為學,如某腰疼方是。

  醫工皆知好內之人必腰疼,敗精也;不知好讀、好講、好著之人必腰疼遺精。蓋內經明載「腎藏慧」,精但精於血氣筋骨耳,慧則更精於精。故吾友刁公寡慾,嘗歲月不入內,而夜夜遺精,以其讀、作也。今天下盡弱病之儒,晦翁遺澤著矣。孔學不復,其如蒼生何?

朱子言:某臂痛,常以手擦之,其痛遂止;若時擦時不擦,無緣見效,即此便是做工夫之法。

  晦公臂痛,何不讀按摩經三百遍,使之不痛乎?而必「常以手擦之」乃止。若「時擦時而不擦便不效」,不可見道必學,學必習,習必時習乃得乎?顧終以讀、講、思、著自欺一生,不亦惑乎!某亟欲目為「惑公」。

朱子言:伯恭門徒各自為說,久之必銷歇。子靜不然,精神緊峭,其說分明,能變化人,使人旦異而晡不同,其流害未艾也。

  就朱子口中繪出子靜之學。莫道伯恭,即朱子亦不及也。顧曰「流害未艾」,何也?抑知己之害更甚於子靜乎!

朱子謂:「呂氏言『用夏之忠』,卻不合黃屋、左纛。」不知漢高即「用夏時,乘商輅」,亦只是這漢高也。骨子不曾改變,蓋本原處不在此。

  若如朱子之言,則夫子「論為邦」,何必「行夏時,乘商輅」乎?余謂漢高即他端一善無稱,能行此二端,亦有禹、湯之二事,不勝一事不遵先王者乎?朱子只胸中有禪宗,欲異人耳。

陳君舉以為讀洪範,方知孟子之道「性善」,如前言五行、五事,則各言其德性而未言其失,及過於「皇極」,則方辨其失。

  君舉認性道之真如此,精確如此;程、朱「氣質之性雜惡」,孟子之罪人也,而反貶斥君舉,望人從己,愚謬甚矣。

朱子言:平日學者問春秋,且以胡文定傳語之。

  胡康侯誣經多矣,朱子偏主之,春秋大義、小節盡亡矣。

朱子言:與林黃中、陸子靜諸人辨,只是某不合說得太分曉,不似他只恁地含糊。他是理會不得,被眾人擁從,又不肯道我不識,所以不肯索性開口便道是甚物事,又只恁鶻突了。子靜只是人未從他便不說,及鉤致得來,便直是說,方始與你理會。至如君舉胸中有一部周禮都撐腸拄肚,頓著不得。又曰:子靜卻是見得個道理,卻成一部禪。

  陳永嘉、陸象山、陳龍川到吃緊便含糊不與朱子說。蓋朱子拘泥章句,好口頭角勝,又執呆自是,不從人善。凡英雄遇之,初慕其名望,皆愛與談學問,商經濟,到看透他不作事,好爭長書生局,便只到模糊罷手,所以皆致朱子「不說破,墨淬淬」之譏也。吾之遇張仲誠便如此。

朱子言:金溪之學雖偏,猶是自說其私路上事,不曾侵過官路。

  咳!你是官路乎?

朱子言:永嘉諸人皆以道藝先覺自處。

  若在三代時,諸公原不敢稱先覺。當兩宋為禪宗、章句滅卻孔子之道,全無一人不為程、朱惑者,而能別出手眼,或以經濟,或以道藝,倡收人才,亦可謂先覺矣。今之士風更不如宋。

朱子說:鄉里諸賢文字,皆不免有藏頭亢腦底意思。

  開口只論文字,只講讀書,把聖人和事、修府、「三物」習行工夫,牙齒不掛。諺雲「三句不離本行」,朱子信矣。

朱子說:某所說從古聖賢已行底道理,不是為奸為盜怕說與人,不知我說出便有甚罪過。

  滿口胡說。「夫子之言性與天道,不可得聞」;「中人以下不可語上」,即上等亦不輕與。黃帝問陰陽秘旨,岐伯曰:「帝其齊。」武王問丹書,太公曰:「王其齊。」今朱子廢卻習行經濟,玩弄吾道于口舌文字之閑,其罪大矣;乃敢肆口妄言不是為奸為盜,說出有甚罪過,可謂「無忌憚」矣。

一人與朋友書,言:「學不至於『不識不知,順帝之則』處,則學為無用。」朱子曰:「詩人這句,自是形容文王聖德不可及處,聖人教人何嘗不由知識入來?」

  是堯民擊壤光景,是孔門「不聞性道」,只「學而時習」舊路,偏說高了。

朱子言:永嘉諸公多喜文中子,然只是小;它自知做孔子不得,見小家便悅而趨之。

  咳!聖道之亡,只為先生輩貪大局,說大話,滅盡有用之學,而舉世無一真德、真才矣。試問先生是學孔子乎?孔子豈是「半日靜坐」、「半日讀書」乎?

朱子言:張子韶學問雖不是,然卻做得高,不似今人卑污。

  宋家兩派道學只近禪耳,子韶便是真禪,朱子偏高之。

朱子言:養許多坐食之兵,其費最廣云云。

  吾觀宋、明來天下冗兵之患淺,冗儒之患深,群天下而納于「之、乎、者、也」之局,食天下之食,誤天下之事,政皆壞矣,兵亦因之。

朱子言「坐食之兵」之弊。人問:「君舉曾要如何措置?」曰:「常常憂此,但措置亦未曾說出。」

  自是有心人方憂此,方圖措置;禪宗人只憂靜坐未能「主一無適」耳,章句人只憂「集注某字未妥,須十九年苦工」耳。噫!朱子譏君舉登小土堆,恐自身在平地,寸基未著腳也。

器遠言:「鄉間諸先生所以要教人就事上理會,教著實,緣是向時諸公都是清談,終於敗事。」朱子言:「前輩不曾有這話」云云。

  器遠大是曉人,問得都好,朱子卻只胡混。

朱子言:陳先生要人就事上理會。

  陳先生不遠過諸儒乎?

朱子言:溫公居洛六任,只理會個通鑒,到元佑出來做事,卻有未盡處,所以激後來之禍。然溫公所做今只論是與不是,合當做與不合當做,如何說他激得后禍;這是全把利害去說溫公云云。

  溫、魏二公之相,先生輩之儒,太不顧利害了!

朱子言:王安石罪已明白,后既加罪于蔡確之徒,論來安石是罪之魁,卻于其死,又加太傅,及贈禮皆備想當時也,道要委曲周旋他云云。

  當時君、相是良心過不去,朱先生與此道背馳太遠了。若果如爾「委曲周旋」之說,則贈官備禮已足矣,何為封王也?何為入孔廟也,且配饗進歷代儒生之上,七十子之前,而班於思、孟也?自天生楊時與先生輩行於時,而孔廟無經濟之儒,知福祚遼、夏、金、元者遠矣。悲哉!

  以真忠、真義,大功、大勞,廉潔、幹濟之宰相,當時被腐固書生亂其政,使大功不成;後世被悖謬書生壞其名,使沈寃不雪;豈惟公之不幸,宋之不幸哉!天地氣運之不幸,百世生民之不幸也。予有宋相辨、宋史評,力為乾坤翻此大案。以醫事游河間,見朱子語類,特攜三卷歸,專欲見朱子主見,非不知朱子即宋相之溫公也,特欲從詈譏中見長也。見深服荊公「大學問,真德行」等語,蓋荊公之學、之德大有近朱處,故極稱之;其實是公短處。其設施作用不惟遠出兩宋,且高過漢、唐,朱子則大非之矣。嗚呼!非百世后再生孔子,誰知予言之是哉?誰解予心之悲哉?

朱子言:陳同父縱橫之才,伯恭不直治之,多為諷說,反被他玩。說同父,因謂伯恭烏得為無罪?恁地橫論卻不與他剖說打教破,卻和他都自被包裹。今來伯恭門人卻亦有為同父之說者,二家打成一片,可怪。君舉,只道某不合與說,只是他見不破。天下事不是是,便是非,如何恁地含糊鶻突。某鄉來與說許多,豈是要眼前好看,青天白日在這裡,今人雖不見信,後世也須看得此說,也須迴轉的幾人。

  呂伯恭眼還寬,量還大,其本傳中說「當時豪傑歸心」,蓋書生文人中之欲有為者也,極敬重同父,又極密交晦庵,費許多牽合苦心,欲二人相交,而終成冰炭。反恨伯恭不直治同父,不剖破他說,任他縱橫包裹在裹,不知二子之勝於腐儒,正在「縱橫包裹」四字也。儻晦庵而能此四字分毫,三家打成一片,不惟有宋社稷生民之幸,亦五百年乾坤之幸矣。奈渠原是以禪宗為根本,以章句為工夫,以著述為事業,全不是帝、皇、王、霸路上人。二老反覆過望,渠解「合金、銀、銅、鐵鎔成一器」為何道,「包裹在里」為何略哉?宜乎致其師弟斷絕之,欲殺之,而並罪伯恭也。

朱子言:同父才高氣粗,文字不明瑩。

  不肖還嫌他文字瑩明。幹濟豪傑何以文為?朱子惑矣。

朱子說:看史,只如看人相打,相打有甚好看處?同父一生被史壞了。直卿亦言「東萊教學者看史,亦被史壞」。

  是朱子自壞不覺了。同父方要看人相殺,豈止相打乎?

陳同父祭東萊文雲:「在天下無一事之可少,而人心有萬變之難明。」朱子曰:「若如此,則雞鳴、狗盜皆不可無。」因舉易曰「貞一」云云。

  汝宋家若有「雞鳴、狗盜」,二帝亦脫難矣。同父祭伯恭心事全不曉,而引易「貞一」云云,愚腐令人慾嘔。

  予觀朱子論龍川數段,思素嘗言,「以幹濟英雄手段向宋家書生說,如與夏蟲問冰」,益信矣。

朱子言:子靜是禪,卻成一個行戶。如葉正則說,只是要教人都曉不得,嘗得一書來,言:「世間有一般魁偉底道理,自不亂于三綱、五常」,卻是個甚麼物事?也是亂道,也不說破。

  龍川、正則使碎心肺,朱子全不曉是甚麼物事,予素況之「與夏蟲語冰」,不益信乎?

朱子言:正則之說最誤人,世間呆人都被他瞞。

  仆謂人再呆不過你,被你瞞者更呆。元亦呆了三十年,方從你瓶中出得半頭,略見得帝、皇、王、霸世界,堯、舜、周、孔派頭一回想在呆局中,幾度摧胸墮淚!

朱子言:正則說話只是杜撰,看他進卷可見。又雲:葉進卷待遇集毀板,亦毀得是。

  可惜荊公日錄、正則進卷板毀,二公本領不盡傳於世也。

朱子言:正則作文論事,全不知些著實利害。

  翻語。

江西之學只是禪,浙學卻專是功利。禪學,後來學者摸索無可摸索,自會轉去;若功利,則學者習之便可見效,此意甚可憂。

  都門一南客曹蠻者,與吾友王法干談醫雲「惟不效方是高手」,殆朱子之徒乎?朱子之道千年大行,使天下無一儒,無一才,無一苟定時,不願效也。宋家老頭巾群天下人才于靜坐、讀書中,以為千古獨得之秘;指辦干政事為粗豪,為俗吏;指經濟生民為功利,為雜霸。究之,使五百年中平常人皆讀講集注,揣摩八股,走富貴利達之場;高曠人皆高談靜、敬;著書集文,貪從祀廟廷之典;莫謂唐、虞、三代之英,孔門賢眾之士,世無一人、並漢、唐傑才亦不可得。是世間之德乃真亂矣,萬有乃真空矣。不惟周、程、張、朱之功效乃見,鄉原、佛、老之流禍乃極矣;舉世猶蒙蒙也。上天不生先覺,其如民生何?其如儒道何?

陸子壽訪朱子于鈆山觀音寺,子壽每談事,必以論語為證。

  兩派先生正欠個「以論語為證」。如第一句「學而時習之」,兩派全無,況他句乎?

陸象山言:「『本立而道生』,多卻『而』字。」朱子曰:「聖賢言語一步是一步,近來一種議論只是跳躑,初則兩三步作一步,甚則十數步作一步」云云。

  向見為宋儒之學者全不著腳,說甚三兩步、千百步?若聽其議論,且懸隔天淵,只管說,又何千萬步之可計乎?朱子只見人,不照己耳!

朱子言:江西士風好立異以求勝,如陸子靜說告子論性強於孟子,又說荀子「性惡」之論甚好,使人警發,有縝密之功。

  先生便是好立異求勝第一,為何斷卻陸、陳兩路?為何門人要殺龍川?○先生「氣質之性雜惡」,非「性惡」之說乎?先生明言「伊川之說密于孟子」,又雲:「孟子之說為未備,」非謂強於孟子乎?見人偏明,自己之失全不覺。

朱子言:荊公作兵論,劉貢父竊見其稿,易其文為公誦之。公退,遂碎其稿,以為所論同於人也。

  荊公作兵論,劉貢父竊見其稿,易其文為公誦之,迎合公旨,欲納為腹心也。公以為人皆知此法矣,可以不著論。碎之亦平平事耳,朱子偏見出蹺蹊。

朱子言:金溪說「充塞仁義」,其意之所指,似別有一般仁義,非若尋常他人所言。

  金溪亦未是堯、舜、周、孔正宗,但其聰明勝朱子,每有見到、說到處。如宋儒訓詁、禪宗大行,舉堯、舜以來仁育、義正盡廢,而胸中自有一種仁義。此段頂門一針,朱子猶不覺,木石矣。

朱子論「易簡」。

  天地真「易簡」,故四時常運,萬物常生;帝王聖賢真「易簡」,故三事、三物之外無道,五達、九經之外無功。宋儒分毫不可語此,朱子尤甚。

陸子靜以「朱子說話為意見,為閑議論」。朱子曰:「邪意見不可有,正意見不可無;閑議論不可議論,合議論則不可不議論。」

  只為朱先生有些「正意見」,「合議論」,殺盡蒼生矣。孔夫子之「絕四」,何不曰無邪意,而曰「無意」乎?孔夫子之言道,何不曰「合議論不可不議論」,而曰「予欲無言」,而曰「有餘不敢盡」乎?

子靜以人說話為「意見」、「議論」。朱子曰:「不尚議論,則是默然無言,不貴意見,則是寂然無思;聖門問學,不應如此。」

  「是故惡夫佞者」!

陸子解「克己」作「除意見」,朱子以為此三字誤天下學者。

  陸子解「克己」作「除意見」,恐因朱子好執意見而葯之。朱子好鬥口,好爭長,便把以為破綻矣。正如陳龍川談「經世大略,合金、銀、銅、鐵鎔成一器」。此一句最精,最真,是大聖賢、大英雄壚錘乾坤絕頂手段,卻將去與書生講,猶與夏蟲語冰矣。反令反覆牽文引義,字格句制,卒致龍川自屈,認措辭之失而後已。道不同之謀,亦何益哉!

陸子靜說「克己復禮」雲:不是克去己利慾之類。

  古人訓克,能也,勝也;己者對人自謂也。朱子惑于「六賊」之說,創出「克去己私」之解,聖賢經書所未聞;寒齋四書正誤偶筆已具解矣。未審陸子相同否?然幸先我見其不是矣。

朱子說:金溪學問真正是禪,欽夫、伯恭緣不曾看佛經,所以看他不破。

  二子之不墮禪宗,正幸不曾看佛經也。先生多看佛經,自謂看破他弊病,不知卻已被佛傳染矣。

朱子言:聖賢教人有定本,如「博學」五者是也。人之資質雖不可一概論,其教則不易。禪家教更無定,今日說有定,明日又說無定。陸子靜似之,只要理會內,不管外面。

  「夫子自道也」。其亂定本而易聖人之教,只理會內而不管外,與陸子同;較陸門多了誦讀、訓詁,便自信為管外,豈知內外、本末俱非聖人三事、三物之學哉?

朱子說:子靜只是拗。

  兩派所同。若堯、舜、周、孔舊道放光,一條大路拗不得,亦不必拗,亦無處拗。

朱子說:子靜不立文字也是省事。只是那書也不是分外底物事,都是說我這道理,從頭理會過更好。

  汪長孺說:「江西所說主靜,看其語是要不消主這靜,只我這裡動也靜,靜也靜。」朱子曰:「若如其言,天自春、夏、秋、冬,也不須要輔相、裁成始得。」

  你那一端是輔相、裁成?孔子所惡「巧言亂德」,晦公之謂乎!

朱子說:象山所學、所說,儘是杜撰,不依見成格法。

  「不依見成格法」,二派所同,先生更甚。陸子之依格法,如截指甲習射為修身之格法
【編者「甲」字據第一○二條補。】;治家出入豐減皆有定規,齊家之格法;守荊州,到任先教練兵士,治國之格法;較先生「半日靜坐」、「半日讀書」,專事訓詁、讀、講,肓病不惑,自是病痛少;惜亦沾得禪宗,非三事、三物之學,吾亦不敢妄推正派耳。

朱子謂:吾儒萬理皆實,釋氏萬理皆空。

  先生正少個「實」。「半日靜坐」之半日固空矣,「半日讀書」之半日亦空,也是空了歲月;「虛靈不昧」,空了此心;「主一無適」,亦空了此心也。說「六藝合當做,只自幼欠缺,今日補填是難」,是空了身上習行也。在朝四旬,無一建白;親民九考,無一幹濟;徒說「誠、正」兩字,義倉一端而已。其于帝儒之「三事」治跡,師儒之「三物」學宗,曾有分毫否?釋氏之萬理皆空,猶可言也;滅絕五倫之釋,不能滅儒道也。講誦五經之釋,不可言也,其萬事皆空,人不覺也;是以天下無一習行經濟之儒矣。

朱子說:禪學熾,則佛氏之說大壞,云云。

  咳!先生又于禪學外別見一種佛法,只惜不于訓詁、禪宗外,別思一種聖法。孟子雲「詖辭知其所蔽」,吾于朱子信之矣。

朱子謂:陸子靜千般萬般病,只在不知氣稟之雜。

  咳!先生千般、萬般病,只在不知氣稟之善。

朱子謂:子靜一向任私意做去,全不睹是,人同之則喜,異之則怒。

  卻是先生如此。今觀二先生往複論辨太極圖說至六、七書,子靜盡透快明白,先生終不服義,後面反講絕交,曰「『我日斯邁,而月斯征』,無復望其相同矣」;又要斷絕子靜一路,何等固蔽!即此書亦只要硬加惡毀,向其弟子背地市長,焉能服二陳、二陸、張、呂諸公也?

朱子說:陸子靜、楊敬仲自是十分好人,其論說道理恰似閩中販私鹽底,云云。

  句句自畫小像,仆亟欲添朱元晦三字于上。

朱子言:為學若不靠實,便如釋、老談空。

  何不自反?是將訓詁、讀、著當靠實乎?又陸、陳所羞為矣。

陸子靜好令人讀介甫萬言書。

  只此一端,勝朱學萬萬,真留心民社者矣。

朱子言:子靜教人莫要讀書,誤人一生。

  先生只讀書、著書,自誤一生;看其嘆人,真「居之不疑」矣。哀哉!

  先生謂「子靜教人莫要讀書,誤人一生」,不知先生專要讀書,自誤一生,更誤五百年天下人一生也。堯、舜以至孔子只是修和府事,學習經濟,以經書為譜耳,如看琴譜學琴,非以讀譜為學琴也。試觀古人全無讀、說、著撰之學,小亂于漢,大亂于宋,而聖人之道亡矣。朱、陸、陳三子並起一時,皆非堯、舜、周、孔之道之學也。龍川之道行,猶使天下強。象山之學行,雖不免禪宗,還不全靠書本,即無修和、習行聖人成法以惠天下,猶省本來才力精神,做得幾分事功,正妙在不以讀書誤人也。朱子更愚,全副力量用在讀書,每章「讀取三百遍」,又要「讀盡天下書」,又言「不讀一書,不知一書之理」。此學庸人易做,較陳學不犯手,無殺戰之禍;較陸學不須上智超悟,但工「之、乎、者、也」,口說、筆做,易於欺人,而天下靡焉從之。但到三十上下,耗氣勞心書房中,萎惰人精神,使筋骨皆疲軟,天下無不弱之書生,無不病之書生,一事不能做。而人生本有之「三達德」盡無可用,堯、舜、周、孔之「三事」、「三物」無一不亡;千古儒道之禍,生民之禍,未有甚於此者也。嗚呼傷哉!

朱子謂:陸象山截斷「克己復禮」,便道只恁地便了,不知聖人當年領三千人,積年累歲,是理會甚麼云云。

  此幅朱子滿眼見他人之不解聖道,不由聖道,而自以為得中正之派者,歷歷可想矣。獨不思聖人當年領三千人,積年累歲,是「半日靜坐」、「半日讀書」否?是訓詁、章句否?其所理會周公之「三物」、「學而時習」者,吾亦與之合否?我說堯、舜之道,也做堯、舜「六府」、「三事」一點工夫否?內累禪宗「以不觀觀之」,外迷讀、講,頻死不厭,而偏攻人惡曰:「某也事事不管,專要成己。」試觀子靜兄弟齊家之法,應義社長、守荊州之政,是一事不管專要「成己」者乎?又曰:「某也事事要曉得,是要成物。」試看君舉、同甫輩明目張膽,理會實政,是不知是非,鶻鶻突突,不能成物者乎?朱子果行真正大路,無過、不及者乎?仆見其未由道也,況中不中乎?

朱子論子靜之學,只管說一個心,
【至】論南軒,卻平直恁地說,一段。

  先生卻似自寫。五臣、十亂之所事,七十子之所學,全不著手,只目空古今,顏、曾以下皆有所不足,同時之賢若象山、龍川氣味不合者固擯之道外,雖伯恭、南軒、君舉輩都受貶斥,乾坤中欲只有一晦庵,哀哉!

評朱子「浙中之學只說道理」一段。

  先生廢卻孔門學習成法,便是一種「只說道理」之學,而不自見其弊者,誤以讀書、著書為儒者正業也。當其說顏、曾著多少氣力方始庶幾萬一時,何不思古人著力是做甚工夫,而自己一生只「半日靜坐」、「半日讀書」了事乎?又雲:「孔子全不說,便是怕人有走作。」然先生天地、陰陽、鬼神無所不說,其走作不既多乎?又雲:「孔子只教人『克己復禮』,到克盡己私,復還天理云云,只恁地了,便是聖賢。」元舊日亦如此說,近日方覺與「天下歸仁」不合拍。「非禮勿視、聽」,即「舞韶、遠佞」是也,「非禮勿言、動」,即「行夏、乘殷、服周冕」是也,每句一氣,不在「非禮」二字作讀。一己「復禮」,一己為仁;己與天下「復禮」,「天下歸仁」。

朱子雲:浙中之學,會說得動人,使人都恁地快活;某也會恁地說,只是不敢。他之說卻是使人先見得這一個物事,方下來做工夫;卻是上達而下學,與聖人「下學上達」都不相似。然他才見了便發顛狂,豈肯下來做?若有這個直截道理,聖人那裡教人恁地步步做上去。

  朱子言:子靜固有病,今人卻不曾似他用功,如何便語得他;所謂「五穀不熟,不如稊稗」,恐反為子靜之笑也。且如看史云云。

  先生誤看讀書、著書為五穀乎?元以為不啻砒霜、鴆羽也,豈若稊稗尚了人飢哉?

子靜謂:朱子教人只是章句之學。

  確斷。

朱子謂:欲窮理,如何不在讀書、講論?

  此等話真是迷昏不覺了,可慨!

朱子謂:今學者有幾個理會得章句?也只是渾淪吞棗,終不成;又學他于章句外別撰一個物事與他斗。

  更迷了。豈知學道原在章句外乎?「期年而離經、辨志」,正要人離了章句也。

朱子謂:聖人說話都是實說鐵定,教人就這上做工夫。

  說來好聽。先生「半日靜坐,半日讀書」,是聖人所說工夫否?朱子沉迷於讀講章句,更甚於漢儒,玩心於空寂禪宗,更甚於陸子。陸子治家有許多法例,可為定式,守荊州,到任便教戰守,居身截指甲習射,梭山直任義社長。朱子則立朝全無建白,只會說「正心、誠意」,以文其無用,治漳州,全無設施,只會「半日靜坐」、「半日讀書」,聞金人來犯宋,慟哭而已。兩派雖俱非孔子之派,江西猶有長處。

朱子謂:莊周說話都說得也是。

  仆看莊子,批雲:「莊周之人,人中妖也;莊周之文,文中妖也。」朱子許他「說話都說得也是」,又稱他「是個大秀才」,又何怪乎今儒鹿干岳、孫鍾元、杜君異,皆有三教聖人之說哉!蓋儒道之亡也久矣,蓋冒儒者之參于禪、老、庄、列也深矣。嗚呼!天不再生周、孔,遂忍儒道之亡乎?

朱子謂:莊周是個大秀才,他都理會得,只是不把做事。

  明儒有宋希哲者雲:「程、朱樂處自禪學來,康節樂處自老、庄來。」吾嘗服其明眼,確論。細看來,宋儒于釋、老、庄、列無不染著,程、朱不止染禪,康節亦不止老、庄也。

朱子謂:後世聖賢著書立言,以示後世。及世之衰亂,方外之士厭一世之紛拏,云云。

  以著書立言看聖賢,便誤矣。著書立言,莫道二帝、三王所不為,孔子六十歲以前舉往聖之道法,與三千人學之,習之,要為東周,于身親見之,何嘗著書?雖六十后不得已為傳后之謀,亦取道法之譜籍而刪之、修之、定之,以為將來習行經濟之准式,何嘗著一書,而謂之立言示后哉?先生輩誤認儒道,率天下成誦講四書、五經之老、釋,亦一等方外之士耳,尚辟異端哉?

朱子論「穀神不死」曰:谷,虛谷,中有神,受聲所以能響,受物所以生物。

  朱子解大學「明德」,以為「虛靈不昧,具眾理而應萬事」者,是即為老子「穀神不死」之說先入矣。吾儒所謂「明德」,即稟受于天,仁、義、禮、智之德,見父知孝,見兄知弟,以至萬皆從此出。孟子所謂「良知、良能」,子思所謂「誠明」,堯之「欽明」,舜之「浚哲」,孔之「一貫」,此「明德」也。「虛」之一字,從何來哉?朱子不惟錯了堯、舜「和三事,修六府」,周、孔習行「三物」路徑,即「德、性」二字,早為佛、老蔽之矣。同志但觀予存性、存學,則此等自曉然,尺霧不能障青天矣。

朱子謂:莊子說得較開闊,較高遠。

  胸中終有羡慕莊子根子。

朱子言:孟子不辟老、庄而辟楊、墨,楊、墨即老、庄云云。

  程、朱派頭始終與堯、舜、孔、孟無干,程子還有一二近儒,朱子則並楊、墨亦不及,只著述、訓詁,雙目俱盲,其能「為我」乎?入仕二十七年,分毫無益於社稷生民,分毫無力于疆場天地;書生艷之,亦無可表章,左曰「義倉」,右曰「義倉」而已。義倉一節,亦非朱子創之也。宋之削弱自若也,佛、道之猖狂自若也,堯、舜、周、孔之道湮沒消沈自若也,金、夏之憑陵為君父生民憂災自若也,其能「兼愛」乎?妄謂之「口詩、書,身禪靜,而別作一色之文人」,聖人復起,不易吾言。未知君子以為何如也?

朱子謂:楊、墨之說猶未足以動人,云云。

  朱子謂:真空能攝眾有而應變。

  朱子之禪自欺欺世在此,集注每見此意。

又雲:真空亦只是空,今不消窮究他,伊川所謂「只消就跡上斷,便了」。

  誠哉是言也,先生何不向跡上做工夫?

朱子謂:今之講師後來談議厭了,達么便入來,只靜坐云云。

  朱子「半日靜坐」,是半日達么也,「半日讀書」,是半日漢儒也。試問十二個時辰那一刻是堯、舜、周、孔乎?宗朱者可以思矣。

朱子謂:禮官不識禮,樂官不識樂,學官德行、道藝不可為表率云云。

  朱子學術只是禪宗、訓詁、文字、鄉原四者集成一種人,而好間論古今人物事情耳。如其闢佛、老,皆所自犯不覺,如「半日靜坐」、「觀喜、怒、哀、樂未發氣象」是也。好議人非,而不自反,如此處「禮官不識禮,樂官不識樂,學官德行、道藝不可為師表」,殊不思皆先生輩也,皆先生輩誤之也。

朱子言:佛氏齋戒,變為「義學」。

  吾素所聞于佛氏只撻諢之宗,寂滅之禪耳。自浙儒錢曉城集中,始知佛家有義理宗派。今朱子只名「義學」,隱卻理字,為其一代理學先生諱也。不知廢卻堯、舜「三事」,周、孔「三物」,不用習行工夫,而只口談義理者,皆禪也;只筆寫義理者,皆文人也。天下知二者之非儒,則乾坤有生機矣。

朱子言:肇論只是「動中有靜」,如東坡「逝者如斯而未嘗往」之意,此是「齋戒之學」一變,遂又說出這般道理來。及達么入來,又翻了窠臼,說出禪來,又高妙于「義學」,以為可以直超徑晤。其始足以鉗制愚俗,其後遂使有國家者制田給宅,以相從陷於無父無君之域,而不自覺。雖隆重儒學,而選舉之制,終不出於言語、文字之工。又以道無越于釋、老,而崇重隆奉反在於彼,至於二帝、三王之大法,一切不復有行之者。

  釋氏心靜見理,老氏亦難為抗衡。

  是先生輩庸愚,被他壓倒,未必老子出其下也。

今日釋氏,其盛極矣;但程先生所謂「執理反出其下」,吾儒執理既自卑污,宜乎攻之而不勝也。

  先生與二程、羅、李都在他範圍,豈不盛乎!而反言辟之,烏能不出其下乎?又不特下之,且入之,不覺代滅孔子之道矣;吾道之弘范、賈輔也。○程、朱亦別樣禪宗耳,故皆以達么之靜坐為下手真工夫。不知但能習行周、孔三物、四教,一切禪宗、訓詁、文字、鄉原諸不可窮詰之邪說、曲學,皆如太陽一出,霜露盡消矣。

  昔在定州,坐王生楷禮齋,言及程、朱滅孔子之道,生遽怒起罵予曰:「先生萬世罪人矣!」予笑謂曰:「坐不一時,使楷禮自言程、朱滅孔道矣。」生曰:「先生百計不能使我如是言。」予因約之以有問必答。生曰:「唯。」予因問曰:「王楷禮真定好秀才乎?」生曰:「不敢當。」予曰:「考優等,即好秀才也。發落時同府好秀才皆曾遇見乎?」曰:「然。」「皆讀朱某集注者乎?」曰:「然。」「皆遵程、朱注講書者乎?」曰:「然。」「皆遵之作文者乎?」曰:「然。」「八府秀才同然乎?」曰:「然。」「八府童生亦然乎?」曰:「然。」「天下生、童皆然乎?」曰:「然。」「無一不遵宋儒,讀之、講之、作之者乎?」曰:「然。」「吾請于吾兄,求一如孔門身通六藝之賢,頗通一二藝之門弟子,如七十人、三千人者誰乎?」生仰首沈思久之曰:「無之。」予又問:「不拘目見,耳聞皆可。」生又對:「無之。」予曰:「普天下皆宋儒徒,曾無一習行經濟之孔子徒矣。請問誰滅孔子道乎?」生拜手笑伏曰:「信矣。」

朱子謂:佛氏四十二章經,其說卻自平實。

  佛氏四十二章尤空幻到極處,朱子反道平實,此是禪根先成,胸中不自覺處,正如論語注稱「佛彌近理」,一般病也。

朱子謂:楊雄太玄經皆是。

  是自先生輩稱述亂臣、賊子之書。表章太玄,謂之「大醇、小疵」,與孟子一例較論,方亂人聞聽耳。誰曾宗為儒者哉?是不足怪也,太玄與太極圖、近思錄諸書根蔓連綿,亂聖道而雜歧之,新莽之周、程、朱、邵也。闡玄,皆自為地也。

朱子謂:臨濟若不為僧,必作大賊。

  作大賊殺人命,作僧殺天理,一也。

朱子謂:道之在天下,一人說取一般,禪家最說得高妙去,吾儒多有折而入之者,惟有學問底人不被它惑。

  吾謂道之亂,道之亡,病根全在一「說」字。堯、舜之世,道不外「六府」、「三事」,學不外「和其事」,「修其府」。周、孔之宗,道不外「三物」、「四教」,孔之「文」即周之「藝」;行即周之「六行」;忠、信即總括周之「六德」也。此外無道,學即學此,習即習此,時習實時時習此也。「無行不與」,即與三千人同行乎此行義,「達道」即與四海之民同達乎此也。堯、舜、周、孔豈啞人哉,全不事乎說。至漢人以書說,晉人以口說,聖人之道,亂而亡矣。宋人書、口兼說,開壇虎座,動建書院,曰大明道法也;抑知實晦之盡乎?吾之就聘肥鄉也,仍名書院堂曰「習講」,實有苦心,剛主猶不取,曰:「不如盡掃世套,仍用先生家墊名,曰『習齋』。」

朱子謂:厭薄世故,而欲盡空一切者,佛氏之失也。機關巧便,盡天下之術數者,老氏之失也;故世之兵、數、刑名,多本于老氏。

  盡空一切者,卻不曾盡空,以吾中夏聖人之遺澤自在人心,自在遺俗,非佛氏不近人情、全無天理之道所能空也。惟先生輩以佛氏之實,滅聖人之業,而我中夏之學術盡亡,無由成人才,而一切乃真空矣。嗚呼!豈惟吾道哉?雖求老氏之機關巧便,兵、數、刑名,何可得哉?故曰,宋儒為金、遼元、夏之功臣。

朱子謂:釋氏說真空,卻是有物,與吾儒說略同。

  朱子所見之儒道,即釋氏精微處,故說略同。

朱子說:老氏只是存得一個神氣,伊川只就跡上斷便了,不知它要何用?

  吾之異於宋儒者,只謂非堯、舜、周、孔之跡也。

朱子謂:釋氏以事理為不要緊而不理會。

  先生輩還欠向事上理會。

朱子謂:釋氏所謂「敬以直內」,只是空豁豁地更無一物,卻不曾「方外」。聖人所謂「敬以直內」,則湛然虛明,萬理具足,方能「義以方外」。

  吾嘗言「宋儒『主敬』而廢『六藝』,是假儒門,虛字面,做釋氏實工夫」;不知釋氏亦講「敬以直內」也。觀此,及秦檜一生受用在「敬以直內」,則「敬」之一字為自欺欺世之把鼻,吾非厚誣宋人矣。
【編者按:「誣」原作「誤」,依文意改。】

朱子言:儒、釋之辨,真似冰炭。

  朱子素不曾見到此,何由忽出此一語?

朱子言:佛氏亦見天機,有不器於物者。

  佛氏果「見天機,不器於物」乎?朱子所見何氏之「天機」乎?

朱子言:釋氏「入定」,道家「數息」,只是要靜,但他開眼便依舊失了。

  宋儒之異此者幾希!

或問:「釋氏只是『勿視、勿聽』,無那『非禮』工夫?」曰:「然。」季通因曰:「世上事便要人做,似它坐定做甚?日月便要行,天地便要運」云云。

  既知世上事要人做,何一事不做?須知宋儒「半日靜坐」是半日禪;「半日讀書」是半日漢儒;其能運天地,行日月乎?只大言以自塗抹耳。

朱子言:禪僧叫主人翁惺惺著,正若父母為人所殺,無一舉心動念,方始名為「初發心菩薩」。

  吾嘗言「南北二宋人全無了羞惡之心」;又嘗言「宋儒滅孔子之道」,非是宋儒能滅孔子之道,是佛滅孔子之道也。其陷溺邪說只有淺深,淺者遂自見為不染耳。如朱子「以不觀觀之」,見龍川、節夫一流人反厭惡,皆是父母為人殺,舉心動念不真不熱也。故吾嘗言「晦庵之痛哭沾襟,不如象山之截指甲習射。
【編者按:「甲」字據第一○二條補。】」

朱子言:禪家弄精魂磨擦得來,精細有光彩。

  朱子凡到辟禪肯綮處,便談禪有殊味,只因其本來有禪根,后乃混儒于釋,又援釋入儒也。故釋、達之禪易辨,而程、朱之禪難明。

釋氏專以「作用為性」。

  「作用為性」四字不差,只佛氏與宋儒偏無作用耳。堯、舜之「明四目,達四聰」,「仁如天,智如神」,盡一身之性也;「克諧以孝,敦睦九族」,盡一家之性也;「百姓昭明,黎民于變時雍」,與天下共盡其性也。天地清寧,萬世永賴,合古今乾坤通盡其性也。今釋氏、宋儒,有伏而無作,有體而無用。不能作之伏,非伏也;無所用之體,非體也。以宋儒言「作用」,已不免無恥,為漢、唐英雄之所笑,而況敢令七十子、五臣、十亂見也?彼釋氏而言之,真如木石談飛舞,妖鬼之尤矣。

朱子謂:佛書中「六根」、「六塵」之類,皆極精巧,故前輩學佛者謂此孔子所不及,必欲窮究其說,恐不能得身己出來。

  嗟乎!朱先生迷至此乎!稱其說「皆極精巧」,人謂「孔子所不及」,他何理即吾儒何理,便是為他汩沒了。卻說「人窮究其說,恐不能得身己出來」,尚謂自己窮究其說能自出乎?

華嚴合論精密。

  今言朱子信禪,稱其邪說「精密」,宗朱惑朱者必不信,必為力辯,豈知種種不一也。吾於是編厭觀直過,不之辨駁者多矣。

問:「龜山集中答了翁書,論華嚴大旨,不知了翁諸人何為好之之篤?」曰:「只是見不透,故覺得那個好;以今觀之也是好,也是動得人。」

  了翁諸人好佛之篤,既雲「見不透,故覺得他好矣」,下面卻雲「以今觀之,也是好」,然則先生也還見未透?只舉堯、舜、周、孔之道一對質,自判然矣,更何處有些子好?

「佛氏偏處只是虛其理,理是實理,他卻虛了,故於大本不立。」因問:「解禪偈
【編者按:「解禪偈」原誤作「禪解偈」,據本條評語改。】,卻恐後人因溫公言,作儒、佛一貫會了。」先生曰:「此皆禪之至陋,妙處不在此。」又曰:「只無『義以方外』,則連『敬以直內』也不是了。」

  宋儒偏處只是廢其事;事是實事,他卻廢了,故於大用不周也。人皆知古來無無體之用,不知從來無無用之體,既為無用之體,則理亦虛理。釋氏談虛之宋儒,宋儒談理之釋氏,其間不能一寸。堯、舜名其道曰「三事」,周、孔名其道曰「三物」,殆逆知後世有無事之理、談理之學,而預防之乎!溫公似與程門異,而解禪偈,則宋人之不染于禪者,不亦鮮哉!至於朱子譏人談禪之陋,謂「妙處不在此」,自多得其妙處,更可傷。惟又曰:「只無『義以方外』,則連『敬以直內』也不是了」,真見到語也。

圓覺經只有前兩三卷好。

  合你禪宗處便見好耳,番鬼話,有甚好?

禪只是一個呆守法云云;把定一心,不令散亂,久后光明自見,所以不識字的人,才悟后便作偈頌。

  參禪之久,悟后便能作偈頌。宋家朱、陸兩派敬、靜之久,便能著書、講學。予少年從二家入手,且能前知來日事,其實與禪一條路徑,一般伎倆,只名為儒,手執經不同耳。試觀堯、舜修、和府、事,周、孔習行「三物」,五臣、十亂、七十賢所執之水、火、工、虞、兵、農、禮、樂,曰某事惟汝諧,某事惟汝諧,曰某可使如何,某可使如何,莫道釋、達番子分毫不得肖竊,雖程、朱之道學,歐、蘇之文字,漢人之訓詁,其可分毫彷佛否?

僧家所謂禪者,于其所行全不相應云云,如秀才家舉業相似,與行己全不相干,其為人與俗家無異。只緣禪自是禪,與行不相應耳。

  朱子看僧人之禪學與秀才舉業,全與行不相應;不知靜、敬、著書之道學,其與行不相應一也。予嘗言「世有大欺世、大誤人、大亂道者三,而千余年罔覺,遂致氣數日降,人心日昏,堯、舜之道墜不復起、晦不復明者,帖括、禪宗、宋家道學也。」帖括聰明只在猶毫、水墨上,推之口頭、手頭全不相應;禪宗識悟只在心頭恍忽,口頭打諢,推之身上事上全不相應;宋家道學見解只在靜言訓詁,推之朝陛、疆場、齊、治、均平,全不相應。而妄自冒稱冒認,動言堯、舜、周、孔,眾皆悅之,自以為是;殊不思吾身似堯、舜、孔、周分毫否?吾家、吾齋、吾國似唐、虞、殷、周分毫否?「三事」之修和安在?「三物」之習行安在?是吾所深懼也,是吾所深悲也!

在浙東祈雨設醮,拜得腳痛。

  今說道學先生也設醮拜簽,人必謂無之,而不知當日竟如此,其弟子亦記之不為怪,傷哉儒之亡也!

俗言佛鐙,想是彼處山中有一物,日出照見其影,圓映人影如佛影耳。

  予嘗見碎柳柴布場中,夜中滿場光明;或雲,夜中蚰蜒、狐、蝎皆有光。昔年在都門,夜中聞佛聲起,見群僧合掌向白塔呼佛,雲塔放光。予見明氣游轉上下不定,彼時亦謂都中鐙火所映,如山中有物,日出見影也。

禪子病脾,只坐禪六七日減食便安。

  陽明嘗言,丹法差可療病。

雪峯和尚住山數年,無一僧到,遂下山。至半嶺,忽有一僧來,遂與之還。先生曰:某雖無人來,亦不下山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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