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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趙奢救閼與,去邯鄲三十里,堅壁不進,令其軍中曰:「有以軍事諫者,死!」軍中侯有一人言急救武安,奢立斬之。此為將者,默有主張.恐群言惑眾,故斬以令眾,是獨斷也。

  

  楚屈瑕伐羅,狃於蒲騷之勝而自用,使徇于軍中曰:「諫者有刑!」竟敗而死。是驕而愎諫,似獨斷而非者也。

  

  趙奢既斬諫者,留二十八日不進。忽一日一夜趨至閼與。軍中許歷請諫,奢兩從其言,曰:「謹受命。」卒以是而取秦。是可聽,即芻蕘可泉也。

  

  韓信得廣武君,解其縛,東向坐而師事之。竟用其言,而北收燕,東下齊。

  

  李光弼得賊將安恩又,委心問計,對曰:「今軍行疲敝,逢敵不可支,不如按兵入守,料勝而出。虜兵炎銳,弗能久持,圖之萬全。」光弼善其言,而破史思明。是皆降虜可師也。

  

  大抵將之聽諫,當觀其人品,校其深情,察其至計,可以從眾,可以從寡,可以獨斷。夫從善之心,如衡之平,如鑒之明,物至而照,妍媸自見。自非智略宏遠,城府深密,未有不僨事者,蓋能獨斷之人,即是能受善之人,原非專執己衷,屏棄忠言。但勢有不同,識有獨到,機不可露.故不得不斬妄言者,以息浮議耳。

  

  致身

  

  岳武穆有言:「文官不愛錢,武臣不惜死,天下太乎矣。」而盂德之譏袁本初,亦雲「干大事而惜身」,則信乎致身之義當講矣。夫棄軍離地與逗留不前之將,何嘗不是愛惜其身而作外見殺于敵,則內見戮于君。生可得耶?何如慷慨激昂,以一身殉國,腥血漬戰袍而愈厲,矢石落左右而不驚,孤城捍強敵而神閑,深入抵賊巢而不懼!蓋三軍勇怯,恆視其將。將畏縮而土氣痿,將強毅而士氣張。與其貪生畏死,遺臭萬年.熟若捨生取義,垂芳百世!況必死不死,幸生不生。既以身任國事,賊滅則朝天有日.賊在則歸闕無期。何能作兒女之態,奉身縮首而已耶!

  

  韋奴救鍾離,魏軍夜來攻城,飛矢雨集。奴子黯請下城以避箭,叡不許。軍中驚,叡于城上厲聲呵之,乃定。

  

  李光弼與史思明戰于中潭,將刃納于靴,曰:「戰,危事。吾任三公,不可辱于賊,萬一不捷,當自到以謝天子!」及勝,西向拜舞,三軍感動。

  

  張巡每與賊戰,將吏有還者,巡立戰所不動,曰:「還為我決之!」諸將還致死。由是戰無不勝。

  

  劉鑄至順昌,虜勢正狂。軍中勸鑄去,錡鑿舟沉之,示無去意。置家寺中,積薪于門,謂守者曰:「脫有不利,即焚吾家,無辱敵手也。」連戰金兵,兀朮遁去。

  

  夫中潭之勝,由靴中之刃;順昌之捷,由寺門之薪。而韋叡與睢陽堅立蝟集之場,不移跬步者,已將此身存亡置之度外矣。蓋與敵相薄,如入虎穴探虎子,非捨生不可。捨生則勝,惜身則敗。勝則我生而敵死,敗則我死而敵生。但務出奇用智,毋空為匹夫必死之勇耳。故《孫子》雲:「必死可殺,必生可虜。」三複斯言,堪為軍主。

  

  一眾

  

  兵法曰:千人同心,則有千人之力;萬人異心,則無一人之用。眾心不一,則彼此互諉,進退疑二;敵人薄之,前陣數顧,后陣欲走。雖百萬之眾,竟亦何益!故一眾之說,兵家所同。《三略》曰:「士眾欲一」。《司馬法》曰:「氣閑,心一」。孫武子曰:「齊勇若一」。《六韜》以一為「獨往獨來」之兵,《尉繚》以一為「獨出獨人」之兵。所謂獨者,謂能使三軍之眾一心同力,齊至死戰。一之之法:附循欲厚,激勸欲勤,號令欲嚴,賞罰欲信。俾士卒戴我而樂於一,畏我而不敢不一。又頓兵死地,示之以必死,令不得不致其死而一。所以萬人一心,奮勇直前,人莫能御,如《吳子》所稱「父子之兵」者是也。

  

  嘗考紂有臣億萬,維億萬心;周有臣三千,維一心,是以一舉而牧野成功。此以仁義一眾者也。

  

  吳起說武侯,以三行餉士大夫:上功坐前行,餚席兼重器,次功坐中行,餚席差減;無功坐後行,餚席無重器。又頒賜有功者父母妻子于廟門外,亦以功為差。行之三年,秦人興師,士不待吏令,介胄而擊之。起乃率無功者五萬人,破秦五十萬眾。此以恥一眾心也。

  

  項羽救趙,既渡河,破釜沉舟,持三日糧,示士卒必死。大噪而進,楚兵呼聲動天地,英布、蒲將軍等冒死先登,所向無敵。於是九戰,虜王離。諸侯從壁上觀,莫不震恐失色!此頓兵死地,而以致死一眾者也。

  

  至於善拊循以一眾,以忠義一眾,是又不可勝數。雖然,眾宜一矣,尤宜精。倘器械、士眾素非精練,驅怯弱無用之人,置人必死之地,是猶以肉投餒虎也。惟器械精造,士卒精選,多則數萬,少則數千,鼓激之餘,拊循之下,馭以道術,乃可橫行。

  

  選能

  

  兵家之用人,非一途也。貴在因能而器使之,使智、使勇、使貪、使愚、使才、使藝,惟視其長,盡歸擢用。謝安將其侄玄,郗超以為玄之才足以不負所舉:嘗與之同在桓公幕府,觀其使人,雖屐履之間,未嘗不得其任。信斯言也,將固重選能矣。蓋聾者善視,瞽者善聽,原無可棄之人,惟用違其才,始有難成之績。夫梗楠寸蠹,良匠必收,奇士所弛,良將必用。故雄才碩彥,推誠禮之,謙恭下之;智能技藝,恩信聯之,資給厚之。俾人人自以為得將之親任,無使流落不偶,心懷去志。一才一能,悉竟其用。因人付任,各當其職。建功立名,此為先務。

  

  太公雲:「王者有股肱羽翼七十二人,以成威神。」蓋士藏器草萊,奮跡麾下者,古來不乏。故大將受任,先訪奇才異能之士,悉置幕府。高識遠見,可使助謀;巧詞善對,可使遊說:能致敵情,可使間諜;熟知敵境者,可為嚮導;逾溝越壘,往來無跡者,可使密覘;達天象,善卜筮者,可使佐譎。臨高歷險,馳射如飛,進則先行,退則殿後者,可使為騎將;足輕戎馬,力越千夫,善用短兵,長於弓弩者,可使為步將;深知水性,鼓耙
【木世】若飛,縱橫出沒,射疏及遠者,可使為水將軍。如宋末劉師勇,水將軍也,而使統步卒;張世傑,步將軍也,而使統水軍。宋竟以亡。文種有牧民之才,則使居守,范蠡有應變之才,則使隨君。越是以霸。則選任賢能,隨身器使,其關係豈小也哉!

  

  料敵

  

  夫敵情叵測,常勝之家,必先悉敵之情也。其動其靜,其強其弱,其治其亂,其嚴其懈,虛虛實實,進進退退,變態萬狀,燭照數計。或謀慮潛藏,而直鉤其隱伏;或事機未發,而預揣其必然。蓋兩軍對壘,勝負攸懸,一或不審,所失匪細。必觀其將而察其才,因其形而用其權。凡軍心之趨向,理勢之安危,戰守之機宜,事局之究竟,算無遺漏。所謂運籌帷幄,決勝千里也。

  

  吳人伐州來,楚薳越帥師及諸侯之師,以救州來。吳人御諸鍾離。子瑕卒,楚師熸。吳公子姬光曰:「諸侯從於楚者眾,而皆小國也,畏楚而不獲已,是以來也。吾聞之曰:『作事威克其愛,雖小,必濟。』胡、沈之君幼而狂,陳大夫齒壯而頑頓,與蔡、許疾楚政。楚令尹死,其師熸帥賤、多寵,政令不一。七國同役而不同心,帥賊而不能整,無大威命,楚可敗也。若分師先以犯胡、沈與陳,必先奔。三國敗,諸侯之師乃搖心矣。諸侯奔離,楚必大奔。請先者去備撤威,後者敦陣整旅。」吳子從之,諸侯之師乃皆敗。

  

  唐王晙請西發拔悉密,東發奚契丹,掩毗伽于奚落水上。毗伽大恐,暾欲谷曰:「不足畏也。拔悉密在北庭,與奚契丹相去絕遠,勢不相及。且拔悉密輕而好利,得王睃之約,必喜而先至。睃與張嘉貞不相悅,奏請必不相應,必不敢出兵。拔悉密獨至,擊而取之,勢甚易耳!」既而拔悉密退,毗伽欲擊之,暾欲谷曰:「此屬去家千里,將死戰,未可擊也。不如以兵躡之。」先分兵間道圍北庭,因縱兵擊悉拔密。密敗走北庭,不得入,盡為突厥所虜。

  

  姬先、暾欲谷,可謂料敵之審也。孫子有曰:「知彼知已,百戰百勝。」故知敵之可擊,又知吾卒之可以去,地形之可以戰,然後能全勝焉。世之為將者,無論不能料敵,亦且不能自料。遇敵則戰,戰敗則遁,自守猶不足,乃欲出師以攻人乎?

  

  遠略

  

  天下良將少而愚將多,故多狃近利而遺遠略也。務遠略者,雖無一時可喜之功,而有制勝萬全之道。小以小勝而喜,不以小敗而憂,不以小利而趨,不以小害而避。洞達利害,兼覽始終。其靜俟若處女.其秘密若神叫。其期計也若落落難合,其持眾也慎,其慮事也詳,其料敵也審,其應變也舒,其投機也捷。非必取不出眾,非全勝不交兵。緣是萬舉萬當,一戰而定,國無遺寇,勛無與匹。譬若弈者,高著低著,人謂可略,到頭一苦,則乾坤老而始信敵手之稀。譬若良醫,平和之劑,似無速效,而起死回生,則眾不能,而獨妙刀圭之用。為將亦然。

  

  趙營平伐羌,軍初至,羌以數十騎出入軍旁,諸將欲擊之。營平曰:「吾士馬新倦,不可馳逐,此皆驍騎難制,又恐為誘兵也。擊羌以殄滅為期,小利不足食也。」

  

  李愬已克蔡州,諸將請曰:「公敗於朗山而不憂,勝於吳房而不取,冒大風雪而不止,孤軍深入而不懼,然卒以成功。皆眾人所不喻也,敢問其故?」愬曰:「朗山之不利,則賊輕我不為備矣;取吳房,則其眾奔蔡固守,故存之,以分其兵;風雪陰晦,則烽火不接,不知吾至;孤軍深入。則人致死,戰自倍矣。夫視遠者不顧近,慮大者不計小,若矜小勝,恤小敗,先自亂矣,何暇立功乎?」眾皆服。

  

  張浚使張彬謂曲端曰:「今兵合財備,婁室以孤軍深入吾境,我合諸路攻之,不難。」端曰:「彼將士精銳,且因糧於我,我反為客,未可勝也。若按兵據險,時出偏師,擾其耕穫,彼不得耕,必取糧河東,則我為主矣。如此一二年,彼必因弊,乃可圖也。」浚不以為然,故有富平之敗。端之言蓋慮遠者,奈何浚不從,而僥倖一戰,遂使關陝竟不可復也。惜哉!

  

  吳玠用兵,本孫吳,務遠略不求近利,故能保必勝,而蜀賴以安。

  

  夫遠略與近利,相反也。不觀近利之害,而無以知遠略之功。將尚近利,則敵小懲而大誡。謀慮必周,險阻必備,親賢愛民,和眾固交,無隙可投。務遠者,潛完吾力,潛修吾備,佯示不能,佯若不進。敵玩易之,決無戒心,因而乘之,事半功倍。

  

  戰權

  

  閫外之事,敵情變態不測,機權伸縮若神,固非淺識者能謀,亦豈千里之外所能遙斷耶?嘗見古來大將臨戎,自非明主在上,則議論風生,謗書盈篋。敵無可擊而姑待,謂之逗留;機已可乘而速進,謂之喜事;增城築險,謂之糜費而勞人。佯怯示弱,則曰巽懦而難任;刑及當路貴重,則曰擅誅;賞及牛豎牧圉,則曰濫與。搖手足動干文網,救過不暇,安望立功!此而督責使之,是猶欲騏驥之走而羈其足,欲孟賁之擊而掣其肘也。故君必假之以不御之權,然後可以奏師中之吉。其進其退,其緩其速,其戰其守,其罰其賞,概由大將,君無與焉。萬一事涉可疑,當如漢宣故事,不妨以璽書頻于軍中間趙將軍不戰。庶幾外結君臣之義,內憑骨肉之親,由是大將得行其志。所謂「無天于上,無地于下,無敵於前,無君於後,氣厲青雲,疾若馳鶩,智者為之謀,勇者為之死」。雖其將之善將兵,亦緣君之善將將矣。

  

  唐德宗之世,命將出師,嘗受以成律,交戰日時,亦待中詔。於是將帥趑趄,莫敢自決。安祿山既克東郡,阻潼關之險,不得西進。會告崔干祐在陝,兵不滿四千,皆羸弱無備。上遣中使趨哥舒翰出兵復陝、洛,翰曰:「祿山久慣用兵,豈肯無略?是必羸將以誘我。若往,正墮其計。且賊遠來,利在速戰;官軍據險,利在堅守。況賊勢日蹙,將有內變,因而乘之,可不戰而擒也。要在成,何必務速?」上聽楊國忠言,遣中使促之,項背相望。翰慟哭出關,遂大敗。

  

  劉鄩為梁御晉,末帝怒其不戰。謂諸將曰:「主上深居宮禁,未曉兵家,與白面從事,終敗大事。大將出征,君命有所不受。臨機應變,安可以預謀?今揣敵人未可輕擊,諸君籌之!」末帝促之,鄩不得已出戰,大敗。

  

  甘茂之息壤在彼,許翰之杜郵二字,岳武穆之金牌十二,成敗懸殊,一從中制也。戰權不獨,忌中制也。即長子帥師,而弟子參之,是分權也.李顯忠之撓于邵宏淵也。良將之軍,而豎子監之,是奪權也。李德裕之請勿置監軍是也。不立主帥,而分任各將,是無權也,唐肅宗以六十萬眾而敗於史思明也。甚矣,將權之宜一也。

  

  部分

  

  大將之部分諸將,欲得其勢。即如弈者之起手下著,必須先得其勢,以成勝局,然而最忌太遠。從數路進兵者,兵家常事,所以分敵勢,令其救此則失彼之意。但此必我強敵弱,我可憑陵而後用之。如或敵人既強且智,知我數路進兵,偏師厄險,綴我諸兵,令不得進;復並力一路,出奇設伏,反令我一路之兵,應時而潰散矣!蓋兵力弱,聲息不通,懸隔難援,而客主之勢自然不敵,此定理也。晉武平吳,數路而克;曹彬伐薊,數路而危。故武侯不聽魏延子午谷之計,良有以也。蓋非可輕之敵,須從一路依法進兵,犄角為援,臂指相使.即不大勝,亦不大敗。入人之境,前軍分數道,以防擁並難行。且使應敵,號令進止,金鼓相聞;發縱指示,氣脈相應。仍令數軍於後,以備敵之後襲,日為首之聲援。前鋒在前軍之前,游騎在前鋒之前,亦僅四五里許,專為探視敵人之動靜,奪險守伏,見可而進,恐太遠則救應不及,將令不聞也。兵多地廣,似此為宜。倘遇險阻,必須權變,必訪求別徑奇道,可以暗襲,可以邀擊,可以設伏,可以劫糧,可以爭利,可以據城奪塞者。別令死士乘間疾出,此奇兵也,恆與正兵相為表裡。大都伐人之國,師期宜速、宜密,使敵不備。故《尉繚子》有雲:「患在百里之外,不起一日之師;患在千里之內,不起一月之師;患在四海之內,不起一歲之師。」恐其淹久,敵聞而從容成備,非我利也。韓安國諫伐匈奴,上言曰:「臣聞用兵者,以飽待餓,正治以待其亂,定舍以待其勞。故接兵復眾,伐國墮城,常坐而役敵國,此聖人之兵。今將卷甲輕舉,深入長驅,從行則迫脅,衡行則中絕,疾行則乏糧,徐行則后利。不至千里,人馬乏食。兵法曰:『遺人獲也』。故曰弗擊便。」此言深人宜慎也。司馬仲達拒諸葛武侯,張郃勸懿分兵駐雍、郿為后陣。懿曰:「料前軍獨能當之者,將軍之言是也。若不能當,分為前後,此楚之三軍所以為黥布擒也。」懿之言,謂軍宜有后,不可分駐太遠也。凡軍無後援,謂之孤軍輕進,鮮有不敗也。李陵受困,無後固者也。

  

  隋煬帝時,契丹寇營州,詔通事謁者韋雲起護突厥兵往討之。啟民可汗發兵二萬受其處分。雲起分為二十營、四道,俱引營相去一里,不得交雜。聞鼓聲而起,聞角聲而止。自非公使,勿得走馬。三令五申,擊鼓而發。有紇干犯約,斬以殉。於是突厥將帥入謁,皆膝行股慄,莫敢仰視。是部分之明也。

  

  號令

  

  大將有號令,是三軍之所栗而奉者也。號令不嚴,則玩而易之,何以責人之用命哉!是令之出也,必明如日月,凜若雷霆,迅若風行。方其欲發,必躊躇:既定,可以必人之能從,可以諒事之必濟,然後渙汗從而施焉。蓋軍有常刑,將無反令。故寧審而發,毋發而可以轉移之也。嘗見庸將之令,或中格而不行,或朝更而夕改,或違令而不誅。此雖三令五申,只取煩瀆耳!令苟必行,眾無不遵。故邾人不信魯之盟,第信季路之一言,以其言在必踐也。

  

  周亞夫軍細柳,以備匈奴。漢文帝親自勞軍,至霸上、棘門兩軍,直馳入,將下騎迎送。已而之細柳,先騎曰:「天子且至!」軍門都尉曰:「將軍令曰:軍中聞將軍令,不聞天子之詔」居無何,上至,又不得入。上使使持節詔將軍:「吾欲入勞軍。」亞夫乃傳言開壁門,壁門吏士謂從屬車騎曰:「將軍約:軍中不得馳驅。」於是天子乃按轡徐行。夫將軍之令,不以天子而撓,而其主又如其令,俾將威之必伸也。可謂明良相送矣。

  

  李光弼之鎮朔方也,號令出,旌旗壁壘皆變,軍中指顧,諸將皆不敢仰視。治師嚴整,天下服其威名。

  

  岳武穆討楊么,賊黨曰:「岳節度令出如山,不可敵也。」因而降。其送紫岩張先生北伐之詩曰:「號令風霆迅,天聲動北陬。」觀此而武穆之令可知矣。

  

  軍容

  

  軍之有容也,所以振揚威武,壯三軍之魄而奪敵人之氣者也。軍容不盛,則軍威不張;軍威不張,則將之能否可知矣。是以器械務取其精銳,旌旗必求其絢爛,甲胄務欲其鮮華,人馬騰陵,三軍生色,真將軍也。

  

  魏圍昌義之於鍾離,梁曹景宗等救之,器甲精新,軍容甚盛,魏軍望之奪氣。

  

  后五代時,梁遣王景仁將魏滑、汴、宋等精兵七萬人擊趙,晉遣周德威救之。梁兵人馬鎧甲,飾以組綉金銀,其光輝耀目,晉軍望之色動。此其能張軍容,以寒敵之膽也。

  

  誓師

  

  《吳子》有言:「百姓是吾君而非鄰國,則戰勝。」未有義聲煌煌,而三軍之銳氣不倍為鼓舞者也。故出兵之際,則陳師而誓之也。其聲罪欲明,約束欲嚴,賞格欲厚,刑章欲肅。夫聲罪明則軍威張,約束嚴則紀律正,賞格厚則士樂趨,刑章肅則人普畏。此自《甘誓》、《湯誓》以來,所必重也。故為將者,毋以為故事而漫嘗之。忠義慷慨,激揚吏士,慶賞刑罰,申飭再三,爭先用命,同立功名,貴賤相忘,禍福與共,自可目無強敵,威自百倍矣。

  

  啟即位,有扈氏不服。王征之,大戰于甘,乃召六卿之師,王曰:「嗟!六事之人,予誓告汝:有扈氏威侮五行,怠棄三正,天用剿絕其命。今予惟恭行天之罰。左不攻於左,汝不恭命;右不攻于右,汝不恭命。用命,賞于祖,不用命,戮于社。予則孥戮汝!」遂滅有扈。

  

  秦王猛攻燕,陳于渭源而誓之曰:「王景略受國厚恩,兼任內外,今與諸臣深入賊地,當竭力致死,有進無退,共立大功,以報國家。受爵明主之朝,稱觴父母之室,不亦善乎?」眾皆踴躍,破釜棄糧,大呼競進。

  

  夫《甘誓》,則聲罪明而賞罰備。王景略之誓,其立功報國,則激以忠義;受爵稱觴,則歆以福澤;深入賊地,則示以利害。宜乎人之踴躍也。

  

  陰陽

  

  夫天官時日之禁忌,玄象物兆之吉凶,其屬人創造者,本駕誕以為使愚之計。即聯若冥定者,其轉移又在人事之勤。未有真倚仗鬼神,拘依俗禁,侈談奇門遁甲、金甲神將,而可為決勝之策者也。蓋千軍萬眾,誑惑易生。而鼓舞激揚,操之在將。是故不憑虛以墮軍實,不拘常以失事機。或見怪不怪,矯凶為吉;或托鬼托神,若夢若狂。罔非因人心之疑畏,而激之使前也。《孫子》曰「能愚人之耳目,使之無知」者,此其一端歟!

  

  禁祥去疑

  

  夫興國之君,先修人事。人事既修,我操其必勝之勢,即天象茫茫尚不可拘,況卜兆時日,何足深信而乃簧惑於此,自失機會?從古以來,蹈之者多。如此溺習,亟宜破除。

  

  武王伐紂,龜卜不吉,風雨暴至,群臣盡懼。惟太公強之,焚蓍龜不卜,以為腐草朽骨,豈可為憑。竟滅紂。此龜兆之不足信也。

  

  劉裕伐慕容超,超曰:「今歲星在齊,以天道言之,吾不戰而克。」遂不守大峴之險,為裕所滅。此歲星之不足信也。

  

  冉閔攻後趙襄國,時救之者多,閔欲回壘,以挫其銳。道士法鐃進曰:「太白入昴,當殺胡王,百戰百克,不可失也。」閔從之,出戰而敗。此玄象之不可深信也。

  

  唐庄宗欲襲梁,因問司天,司天言「歲不利用兵」。郭崇韜曰:「古者命將,鑿凶門而出。況成算已決,區區常談,豈可因之而阻大眾,」庄宗從之,滅粱。

  

  魏主伐燕,其日往亡。太史諫曰:「紂以甲子日亡,兵家所忌。」魏主曰:「紂以甲子日亡,武王獨不以甲于日興乎?」攻燕,克之。

  

  李愬攻吳房,成曰,「今日往亡。」愬曰;「吾兵少,不足戰。彼以往亡不吾虞,正可擊也。」遂往,克吳房。人亦有以此諫劉裕者,裕曰:「我往彼亡,何忌之有?」

  

  鄧禹為王匡、成冉、劉均所敗,諸將見兵勢挫.恐賊乘之,勸禹夜去,禹不從。明日癸亥,匡等以六甲窮日,不即出兵以乘勢蹙禹。鄧禹因得更理兵眾,其勢復振。次日乃攻禹寨,賤大敗。此歲星時日之不足信,而拘之者誤軍計也。

  

  今日軍中,動輒艷慕太乙、六壬、奇門、遁甲、六丁、六甲、神將、太乙,辨方向之利否,為趨避之指南。即使其方不利,獨不可伐人之國,而值外侮之來,可以不御乎?即使其方向利,而敵勢強不可擊,我兵不足擊,亦可趨利而不顧其後患乎?此太乙可知而不可恃也明矣!六壬、京房諸家神數,亦宜收錄,第托名於此而無一驗者,舉目皆然。軍機何等大事,而可嘗試為耶?須以目前小事試其驗否,果驗而後用之。如其小者不驗,則其大者憑虛遠之可也。奇門、丁甲、神將,大概聽其言則有,施之用則無,只可誑惑凡庸,豈能鼓簧明智?即奇門雖有,而武侯,誠意不可多得,令直藉其虛名而已!觀雲望氣星曆之儔,亦須驗試,方與諸家神數並用。

  

  矯言定眾

  

  興師出征,勢不容已,萬一妖兆突起,士眾驚疑,不戰而先自屈矣。故必矯以為祥,而使人心之徐定。然後審勢觀變,相機而動,料勝而出,而毋輕舉以貽不追之悔,毋猶豫而失可赴之機。庶幾以持重獲長算,以明斷樹奇勛。

  

  謝艾御麻秋時,謝艾少年書生新將兵,而麻秋百戰之強虜。方出兵之際,有二梟鳴于牙中。艾曰:「夫博,得梟者勝。今鳴牙中,克敵之兆也。」進與麻秋戰,大破之。

  

  李孝恭討輔公祏,將發,大饗士卒,杯酒盡變為血,在坐皆失色。孝恭自若,徐曰:「禍福無基,惟所召耳!顧我不負於物,無重諸君憂。公祏禍惡貫盈,令仗威靈以問罪,杯中血,乃賊臣授首之祥乎!」盡飲罷,眾心始安。進擊公祏滅之。

  

  俱矯凶為祥,恐眾士之驚疑也。至其進兵而捷,又在人事之強,非凶兆之果為吉兆也。

  

  假托鬼神

  

  大敵在前,勢且莫支,吾三軍怯弱疑沮。此而欲令其奮,非可得之賞者,計必依附神道,以陰鼓其銳氣。正人事也,未有廢人事而不修,信鬼神為可恃,可愚如王凝之與宋靖康之君臣也。

  

  燕樂毅下齊七十餘城,惟莒、即墨未下。燕復以騎劫代樂毅,齊人屢敗之,后勢弱而兵怯。田單陰鼓之,乃令城中人食必祭其先祖于庭,飛鳥旋舞下食。燕人怪之。單乃令城中人曰:「當有神人為我師。」有一卒曰:「臣可以為師乎?」因反走。田單曰:「子勿言也。」每出約束,必稱神師。眾信之,乃奮。遂破燕師,殺騎劫。

  

  劉聰遣劉暢攻滎陽。時李矩守滎陽,未及為備,乃遣使詐降,暢不復設備。矩欲夜襲之,士卒皆疑懼。乃遣其將郭誦禱于子產祠,使巫揚言曰:「子產有教,當遣神兵相助。」眾皆踴躍爭進,掩擊暢營,暢僅以身免。

  

  此均托鬼神而勝者也。

  

  孫恩自海島攻會稽,內史王凝之世奉天師大道,不出兵,亦不設備。其屬請之,凝之曰:「我已請大道備鬼兵守要津,不足慮也。」恩遂破會稽,殺凝之。

  

  金人攻汴,郭京自言能祈六甲神兵,可擒金之將,直擊至陰山乃止。孫傅、何栗尤信之。或有諫傅者,傅曰:「此人殆天為時生也。」時又有劉孝竭等,或稱六甲士人,或稱北斗神兵,或稱天闕大將,大率效京所為,舉國若狂,無敢明言其非者。金人攻通化門,何栗趨京出師,京敗而遁,汴梁遂陷。

  

  梁之後主,尊信佛道。于謹之師入,猶戎服談玄,曰「吾至石梵,境上肅然」,口為偈,群臣亦有和之者。江陵遂亡。

  

  此均信神而取敗者也。

  

  糧餉

  

  法曰:兵無糧食則亡。信乎,三軍之事莫重於食矣。必士有含哺鼓腹之樂,而後有折衝禦侮之勇。而不然者,不戰自潰矣!夫人一日不再食則飢,不以時而食亦飢況以數十萬之眾,所費既奢,千里饋糧,又非旦夕可至,嗷嗷待哺,安能俟西江之水而蘇涸轍之魚乎?是故久守則須屯田,進擊則謹糧道,深入則必因糧于敵,古今之定理也。

  

  屯田

  

  屯田之置,始於漢開西城,道遠難餉,乃置屯田吏士。夫漢以前非可無屯也。三代之法,寓兵於農,故不必屯。自兵農分,而兵出力以衛民,民出粟以養兵。轉輸千里,絡繹不已,所運既遠,勞費迥半。如秦人起負海之粟以餉北河,率三十鍾而致一鍾,軍得而食者能幾何?民貧士餒,公私俱困,則敵乘其外,變起于內。如此而國安者,未之有也!欲無遠輸之害,不得不議屯。以萬人論,分三為守,分一為屯,給種給牛,人數十畝,計除眾費,一人之獲,可食數人。如敵稍緩,分半為守,分半為屯,所獲益奢,則一年耕而有三年之食。且臨敵之境,荒涼極目,而設險開塹,置堡立城,遏敵之沖以蔽耕者。仍令耕者不得離百里遠,萬一有警,朝呼夕至。伺敵觀變,且耕且守。行之得法,敵不能擾,我耕穫矣。且極邊之城,處處有兵,近敵者守,居內者屯,敵又安能越而擾乎?昔武侯伐魏,每遇糧運之難,不克伸志,乃令諸軍屯田于渭。夫深人敵境,耕人之土,猶不慮敵之侵擾。況屬我之境而乃畏敵不敢為屯田也,尚謂國有人乎?故用兵之久者,當以轉運為權宜,以屯田為長策。庶幾可以息百姓之肩,軍無枵腹之憂也。

  

  趙充國擊先零,上屯田奏曰:「臣所將吏士牛馬食,月用糧谷十九萬九千六百三十斛,茭蒿二十五萬二百八十六石。難久不解,徭役不息,又恐他夷卒有不虞之變,相因而起,為明主憂。且羌虜易以計破,難以力碎也,故臣愚以為擊之不便。計度臨羌,東至浩?,羌虜故田及公田,民所未墾者可二千頃。願罷騎兵,分屯要害,就草,為田者出,賦人二十畝,充入金城,益蓄積,省大費。」帝從之,而羌平。

  

  晉羊祜之鎮襄陽也,與士卒墾田八百余頃。其始至也,軍無百日之糧。及其季也,乃有十年之積。

  

  郭子儀之鎮河中也,患軍中乏糧,乃自耕百畝,將校以是為差。於是士卒皆不勸而耕。野無曠土,軍有餘糧。

  

  宋將如岳武穆,吳玠等,皆兼屯田大使。由是觀之,無代不屯,無屯不富。即趙充國所謂「屯田內有無費之利,外有守御之備」是也。

  

  至我國朝沐英,請屯田于雲南。高皇帝曰:「屯田之政,可以紓民力,足民食,邊方之計,莫善於此。趙充國始屯金城,而儲蓄充實,漢享其利。后之有天下者,亦莫能廢。英之是謀,可謂盡心國家,有志古人矣。」乃敕天下衛、所,盡置屯田。

  

  謹糧道

  

  夫糧餉之道,系吾軍咽喉,存亡通塞,成敗攸關。長慮卻顧,豈容怠緩。我人敵境,敵若善兵,或以游兵往來,抄掠吾食;或以偏師塞險,截我后途,或以奇兵出我不意,焚吾積聚。有一於此,為敵所制。故凡糧道轉運之徑,庾廩充溢之所,遠其斥堠,守以精兵。敵若潛來,自應無患。且寇雖善襲,必不漫嘗。防守既嚴,陰圖自寢,「上兵伐謀」,是之謂也。

  

  袁紹攻曹操,道將淳于瓊等督運鳥巢。操自將取之。張郃曰;「曹公兵精,必破瓊等。瓊敗,將軍事去矣,宜急引兵救之。」紹不從,竟敗。此不知謹者也。

  

  曹操下河東,周瑜欲往聚鐵山取操之糧。諸葛武侯曰:「曹公生平慣斷人糧道,豈無重兵守之?往必敗。」瑜乃止。此防守之嚴,而陰謀自寢也。

  

  因糧于敵

  

  兵法有之:「得敵一鍾,當吾二十鍾;得敵一石,當吾二十石。」夫敵一何以當吾二十也?蓋飛挽遠餉,糜費居多,未若因糧于敵,悉為實用。況深入重地,饋運不通,恃敵饒野,為我懸鉺。分眾掠地,取其秋谷;破地降邑,取其倉糧。或德盛而恩深,民咸饋獻;或以權而濟事,抄獲為資。三軍足食,謹養勿勞。伺隙出奇,乘機疾戰,謀施不測,志在必取,無務淹久。此智將也。

  

  劉裕伐南燕,或曰:「燕人若塞大峴之險,成堅壁清野,大軍深入,不惟無功,且不得還也。」裕曰:「吾慮之熟矣:鮮卑貪婪,不知遠計,進則虜獲,退惜禾苗,謂我孤軍深入,不能持久,此必不守險清野,敢為諸君保之。」及過大峴,裕舉手指天,喜形於色。左右曰:「公未見敵而先喜,何也?」裕曰:「兵已過大峴,士有必死之志;餘糧棲畝,兵無匱乏之憂,虜已入吾掌中矣。」

  

  王全斌伐蜀,克興州,獲軍糧四十餘萬斛。進三泉,獲軍糧三十餘萬斛。克利州,獲軍糧八十餘萬斛;軍賴以濟,遂平蜀。

  

  此皆因糧於人,以成大功者。我無食而敵有食,在我則反客為主;我既飽而敵飢,在彼則反主為客也,

  

  地形

  

  地形之說,備載乎孫子《九變》、《九地》、《行軍》諸篇矣。他如《吳子》之「天灶」、「龍頭」,太公之「車地」、「騎地」,《司馬》之「歷沛」、「歷圮」、「兼環龜」,皆言地也。大都屯營置陣,得地者強。所謂「善戰者,立於不敗之地,而不失敵之敗也」。營陣處高陽,依險阻,堪設伏,便樵汲,利糧道,無餘蘊矣。而戰地則不一端,總宜居已於崇高,居敵子卑下:居已於寬舒,居敵于隘塞;居已於陽潔,居敵子坎坷;居己于可藉之鄉,居敵于無所可恃之處;居己子有勝無敗之地,居敵子敗莫救之中,居己子先至逕勝之明,居敵於後至失據之拙。兩軍交戰,地不兩利,我先得之,敵為我制。雖可利人,實由人擇。固分險易,還務通權。無論車騎與用眾者利易,步戰與用寡者利易也。欲三軍之力戰,則置之死地。慮勁敵之侵軼,則尤宜阻水與傅山。要害形勢,死守不移。倘或難憑,須當設險。地為我得,敵不敢攻,尤應致人,使之自墮。此勝算也。

  

  耿弇攻巨里,弗邑救之。弇聞,自引精兵上岡坂,乘高合戰,大破之。

  

  馬服君救閼與,軍士許歷曰:「先據北山者勝,后至者敗。」馬服君即發萬人趨之。秦兵后至,爭山不得上,縱兵擊之,大破秦兵。

  

  狄青攻儂智高於昆崙關,賊銳甚,右師孫節搏戰死山下。時賈達將左軍,私念兵法雲「先據高者勝」,引兵疾趨山。始定,賊至,達揮劍而下,斷賊陣為二,賊遂敗。此得地利者也。

  

  李光弼受命攻史思明,師至北邙,先弼使傅山陣。懷恩曰:「我用騎,今迫險,非利地,請陣諸原。」先弼曰:「有險,可以勝,可以敗。陣于原,敗,師殲矣!賊致死於我,不如險阻。」懷恩不從。賊據高原,以長戟七百,壯士執刀隨之,伏發,官兵大潰。

  

  張浚合諸軍四十萬人于富平,以御全人。會諸將議戰,吳玠曰,「兵以利動,今勢不利,來見其可,宜擇高阜據之,使不可勝。」浚不從,竟敗於金人。此失地利者也。

  

  夫與敵相待,猝然遇之,須按視地形,趨利避害。戰地不利,不妨引退,選勝而居。敵或乘此而薄我,則阻澗依阜,先為自固之計。是應卒者也。而軍容既定,敵未即臨,尤不難於審處。百里內外,將引輕騎周視流覽:孰是戰場,孰堪設伏,孰宜先據,孰當避忌。園地待敵,懸權而動,敵趨而來,勝之易矣。

  

  詭譎

  

  兵者,譎之道也,以詐立,以利動者也。夫兵不出奇與正,奇之外,詭譎之名何自而立也?蓋其為術小,而施之於用則巨。或以為外愚士卒,令人我彀中而不覺耳。是故敵交非詭不疑,敵情非譎不致,敵謀非詭不誤,士眾非譎不鼓。誰謂詭譎而可廢也哉?若曰仁義之兵不用詭譎,此宋襄、成安之跡,安得不敗也。第詭譎之用,須當度敵情,揣事機,達微暖,料始終。知情有所必至,機有所必應,曖有所必通,局有所必結。乘敵之隙,舞智弄術,圓而轉之,神而用之。初若無奇,終知微妙。斯巧于譎者也。

  

  陳平六齣奇,盡詭譎。其以惡草進楚使,而以太牢進亞父,使項羽疑之,竟不用亞父。其事與慕容廆相類。高句麗與段氏、宇文氏共攻廆,廆獨以牛酒犒宇文氏。二國疑宇文與廆有謀,各引歸,而宇文敗。此以譎疑敵者也。

  

  李光弼寵李日月,而高廷暉降。岳武穆欺諜者而曹成出。此以譎致敵者也。

  

  虜圍于謹,于謹有馬二匹,一紫一騙,使勇者乘之而出。虜以為謹而追,謹乃乘間得脫。此以譎誤敵者也。

  

  田單守即墨,宣言曰:「吾惟恐燕軍劓所得齊卒,置之前行,與我戰,即墨敗矣。」燕人聞之,如其言。齊人見諸降者盡劓,皆怒,堅守,惟恐見得。單又縱反間曰;「吾恐燕人掘吾城外冢墓,戮先人,可為寒心。」燕人盡掘壟墓,燒死人。即墨人從城上望見,皆涕泣,共欲出戰,怒自十倍。此以譎疑敵,又兼以鼓士卒者也。

  

  夫兵不厭詐,何必諱言詭譎?計必敵愚如騎劫,暴如項羽,非素相親愛之交如宇文、段氏,則譎可行也。蓋愚則不復覺,暴則不及察,不素相親愛則疑忌易萌,巧投易中而敵無不誤矣。至於士卒,尤易鼓舞,以吾機術,愚其耳目,第可試之臨敵制勝,而非上下之交可以變詐鬼魅為也。

  

  恩信

  

  世之論將者,地位之高,撻伐之威,俾敵聞風遠避而已。至招攜懷遠之略,則鮮有知者。緩德化而先驅除,謂為勝算可乎?夫豺狼之性,誠不可以禮義感,然善惡亦須分別,則德刑還宜並施。是故撫之以恩,示之以信,收仇敵為腹心,但在酌事。宜達權變,知情偽,洞幽隱,毋徒慕恩信之名而自貽其害也。倘智不及此,敵或因我廣開恩信,便爾乘機挾變,轉奉琛為露刃。或奸行帷幄,或臨陣反戈,或暗泄軍情,或竊焚糧車輜重,或約賊內外咸進,或設計陷誘人馬。稍爾不察,為患非輕。此又為將者所宜預防也。

  

  羊祜鎮裹陽,開市大信于吳人:降者欲去,皆聽之。綏懷遠近,甚得江漢心。與敵人交兵,克期方戰,不為掩襲計。將帥有進詭詐之策者,飲以醇酒,使不得言。人掠吳二兒為俘者,枯遣使還其家。后吳將夏詳、邵頻等來降,二兒之父母亦率其屬與俱。吳將陳尚、潘景來寇,祜追斬之,美其死節,而厚加殯殮。景、尚子弟迎喪,祜以禮追還之。吳將鄧香掠夏口,祜募縛香。既至,宥之。香感恩,率部曲而降。自是降者,前後不絕。祜出軍行吳境,刈谷為糧,皆計所侵,送絹賞之。每聚眾江沔遊獵,常止晉地。若禽獸先為吳人所傷而為晉兵所得者,皆還之。於是吳人翕然悅服,稱為羊公而不名也。陸抗每告其戍兵曰:「彼專為德,我專為暴,是不戰而自服也。各保分界而已,無求細利。」

  

  種世衡知環州。番部有牛家族奴訛者,素倔強,來嘗出謁郡守。聞世衡至,遽郊迎。世衡與約,明日當至其帳,往勞部落。是日夕大雪,深三尺,左右曰:「地險不可往。」世衡曰:「吾方結諸羌以信,不可夫期。」遂緣險而進。奴訛方卧帳中,謂世衡不能至。衡蹙而起,奴訛大驚,曰:「前此來有官至吾部,公乃不疑我耶?」率其部羅拜聽命。羌酋墓恩部落最強,世衡常夜與飲,出侍姬以覘之。既而世衡起入內,潛于隙中窺之,慕恩竊與侍姬戲。世衡出掩之,慕恩慚懼,請罪。世衡笑曰:「君欲之耶?」即以遣之。由是得其死力。諸部有二者,使討之,無不期克。其後百餘帳,皆自歸,莫敢二。是皆恩信之效也。

  

  穆宗時,所以待俺答者,酷與此類。釋犯順之深仇,禮未奔于亡子,因其迎請,厚遇遺還,信使往未,情逾父子。遂令五十餘牟,邊靖烽息。

  

  總之,恩信之施,出自明智。察未降之隱念,不墮術而隳功。有推誠以安邊,無招尤而起禍。不至如蔡牟、岑彭之被刺,郭絢、李元平之致賊內應者,斯為善矣。

  

  果斷

  

  大將臨戎制勝,未有不敗於畏縮而成於剛決者,故曰:「用兵之害,猶豫最大,三軍之災,生於狐疑。」或延攬忠告,成獨攄神機,參伍詳審,料敵設計,得策輒行,豈容留滯。是故不模稜而廢可底之績,不後事而失可赴之機。圓轉迅發,決斷如流,才明練達,稱良將也。嘗觀剛愎自用者,亦未始不借口于果斷。彼其所謂斷者,不度可否,不聽良謀,作事憒憒,恣行胸臆,敗所由來也。夫果斷之道,托基在明,明則無不當矣。

  

  曹操與袁紹相持官渡,許攸謂紹曰:「操盛兵在此,許都必虛,遺兵從間道襲之,不勞而下。奉迎天于,首尾相攻,操可擒也。」紹疑而不用。攸奔曹操,勸操襲烏巢屯糧之所。操即從之,紹潰。夫攸事袁最久,而於曹操為新奔之虜,心事未可托。紹不行其言,乃操不疑而用。此緣袁紹多謀無斷,而操能斷也。荀彧、郭嘉嘗謂操曰:「公有十勝,紹有十敗。紹多謀少決,失在事後;公得策輒行,應變無窮。此謀勝也。」將之不可無斷如此。乃晉武平吳,獨斷而克,苻堅伐晉,獨斷而亡。一則以好勝而智昏,一則以納忠言而明。信乎,斷生於明,明生於從善。慎無偏任己衷,以執拗也。




上传人 歡樂魚 分享于 2017-12-22 14:00:01